烟台山灯塔下午三点,游客最少,沈曜两点四十分就到了。
她没有走正门那条石阶,而是从西侧滨海步道绕了个弯,穿过一片野生灌木丛,从灯塔背面的坡底翻上来的。
帆布鞋踩在碎石坡上,每一步都压得很轻。
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视线从灯塔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扫。
塔身白色,老式的砖石结构,顶层观光平台空无一人,风吹得护栏上的铜铃偶尔响一声。
下面一层是设备间,门锁着,窗户灰蒙蒙的。
再往下是管理用房,今天挂着"内部检修"的牌子。
沈曜看了五分钟,游客零零星星——一对拍照的情侣、一个遛狗的老大爷、两个骑共享单车的年轻人歇脚喝水,没有人在长时间停留,也没有人在反复查看手机,更没有人的站位能同时覆盖两个以上出入口。
她动身往灯塔走,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那个遛狗的老大爷从她身边经过,狗绳一晃,一只小泰迪凑过来闻她的鞋。
沈曜蹲下来摸了一把狗头,余光在老大爷腰侧掠过——他别着钥匙串的那只裤兜外侧,露出一个对讲机天线的半截弧度。
沈曜继续往上走,她没回头看那个老大爷,但她把他在心里的位置重新标了一下。
遛狗路线是个环形,从坡底到灯塔再到东侧灌木丛,恰好覆盖了整个灯塔区域的圆周。
如果他是活点地图上的一枚棋子,这个走位太完美了——不是巧合!
她走到塔底平台,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背对她站着,面朝海面,双手插在兜里。
个很高,肩宽,后颈的线条很硬,头发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打在地里的钢钎,风吹不动的那种。
沈曜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就那么站着,等对方先开口。
男人没回头,但说话了——声音很低,像被海风和海浪磨过的砂纸:"你来早了。"
"你也是。"沈曜说。
男人终于转过头来。
正面比侧面更让沈曜意外——瘦,但瘦得很结实,颧骨线条锋利,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左眉梢有一道短疤,像被什么锐器削掉了一小块皮肤。
他看着沈曜,目光从她脸上下移到她右手的手腕——那里戴着一只老款卡西欧电子表,表带是帆布的,颜色洗得发白。
"三年前,烟台港物流园火灾应急演练,你用过一支型号为'红隼-3'的战术手电,那只手电现在还在你车里副驾手套箱。"陆寒州说,"你做过应急预案培训。"
沈曜没否认。她确实是那次演练的组织者之一。
"红隼-3"是那次演练中应急物资包的标准配置,演练结束后每人领了一支留用。
陆寒州知道这个细节,说明他要么拿到了那次演练的物资清单,要么——他当时也在现场。
"你在那场演练里是什么角色?"她问。
"不被记录在案的角色。"陆寒州转过身来面朝她,双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你查不到我的名字。"
"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陆寒州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火漆印——是那种仿古封缄,一般人不会用。
他把信封递给沈曜。
沈曜没接:"里面是什么?"
"你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在恒达密封容器下的那批订单,老赵把单子传给我的时候多加了两句话——'这姑娘一个人扛不动'和'陈老头那条狗该换了'。"
沈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老赵传单给这个人,说明老赵不仅认识他,而且信任他。
在陈伯的链条上,老赵是最关键的节点之一——密封桶是一切长期储存计划的物理基础。
陈伯能把老赵这条线交给沈曜,说明陈伯对这个人的判断是"可以通"。
而老赵在那个基础上又加了一码信任。
沈曜伸手接过信封。
拆开之前她先翻过来看了背面,火漆印完好,没有二次封缄的痕迹。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两张纸——第一张是手写便签,字迹和老赵订货单上的一模一样:"陆,这姑娘问的事和陈老头三年前报的那份报告是同一件事,她值得见。"
第二张是一页打印的A4纸,抬头是"国家空间态势感知中心——非密工作备忘录",内容是三年前一份会议纪要的摘录。
上面赫然写着"2023-XR7轨道评估,初步结论:撞击概率需持续监控"。
会议时间、参会单位编号、纪要拟稿人全部可查,唯一的涂抹是把具体人名用墨条盖住了。
沈曜把两张纸折好放回信封。
她没还给陆寒州,直接装进了自己外套内兜。
陆寒州看见了,没拦。
"这份备忘录是真的。"沈曜说的是陈述句。
"我亲手从销毁车里捞出来的。"
"为什么捞?"
陆寒州的目光掠过她肩头,看了海面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曜捕捉到了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我所在的单位在三年前被指派了'舆情管控辅助'任务,任务是让这份纪要'适度延缓公开',当时我的队长说了一句话——'适度延缓,就是把死人堆在活人前面。'"陆寒州说到这里顿了两秒,"三个月后,他自杀了……桌上放着观测站寄来的第二版轨道修正报告,撞击概率变成了百分之六十一。"
风从海面上来,把塔顶的铜铃吹得一连串地响。
沈曜背靠着灯塔底座的水泥护栏,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像两个站在同一个悬崖边上的人,互相打量对方的鞋底踩得有多稳。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沈曜直接问。
"你缺人。"陆寒州说,"陈伯给你的只是地皮和老关系,但你缺能跑的人、能扛的人、能在外面有人敲门的时候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后面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缺?"
"因为你在恒达下了二十个桶,二十个桶意味着你至少规划了六到十吨的散装干货储量,这些桶不可能全都堆在陈伯那个地下室里运进去——进出只有一道窄台阶,机械进不去,只能靠人搬。你一个女人,单次搬运上限四十公斤,你要把十吨货搬下去,两百五十趟,你根本干不完。"
沈曜沉默了三秒。
随后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算你说对了"的微表情。
"你做过野外生存储运。"
"四年侦察兵,三年后勤安保。"陆寒州说,"地下工事仓储运载效率评估,我做过三十次以上。"
沈曜开始在心里做加减乘除——一个侦察兵背景、做过安保、搞过后勤评估、能拿到官方内部备忘录、能打通老赵那条线、还能在灯塔底下布置遛狗大爷做外层警戒的男人——这种人在末日前九十天,是稀缺资源。
"你收什么?"
陆寒州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背一眼。
沈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条旧疤,很细,但很长,几乎绕到手腕内侧,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割开的。
"我不要钱。"
"那要什么?"
陆寒州抬起眼。
海风忽然大了一股,把他夹克下摆掀起来一角,沈曜看见他腰侧别着一把极小的折叠刀,刀柄缠着黑色伞绳,磨得发亮。
"三个月后我要去找一个人。"陆寒州说,"那个人现在被关在一个地方,到那个时候,地面通信和交通会全断,我需要有人在地下替我接应后勤,你给我补给的优先权,我在这九十天里替你把货搬进地底。"
"谁?"
"我的队长,他没死,他被带走了。"
沈曜盯着他的眼睛。她说不出那里是什么情绪,但那种眼神她见过——陈伯提起三年前那份被压的报告时,也是同样的眼神——一种被某件事钉在原地、再也走不开的人才会有的凝固感。
"成交。"沈曜伸出手。
陆寒州看了她的手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掌心干燥,指节粗硬,握得很稳,没有多余地摇晃。
三秒后他松开,退后一步,偏头朝塔下示意了一下。
"遛狗那个是我的人,以后你的出入动向他会同步给我,你不用主动找我,我会找时机出现。"
沈曜点头。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刚才说单位指派你做'舆情管控辅助'——你的单位是哪个?"
陆寒州没有回答,但她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海风吞掉一半:"第七处,已经撤销了。"
沈曜没有回头,她继续往下走,经过那个遛狗老大爷身边时,老大爷正蹲着给狗捡屎,头都没抬。
但她经过之后,余光里那个老大爷站起来的方向,恰好背对着她——把她的下行路线让出了一个完全无遮挡的视野。
标准的外围警戒撤场动作。
沈曜走出烟台山公园大门的时候,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午后的阳光斜着劈下来,把整个海面烫成一片晃眼的白。
她眯着眼站了五秒,然后摸出手机,换上了那张老卡。
给陈伯发了四个字:"找到人了。"
发送完毕,她把老卡取出来,换上主卡,打开屏蔽袋塞进去。
拉链拉好之前,她的手指在袋口顿了一下。
陆寒州那张脸在她脑海里闪了一帧——眉梢的短疤、虎口的旧伤、还有他说"他没死"三个字时嘴唇压紧的弧度。
她拉上拉链,把屏蔽袋塞进包底。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烟台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
超市门口的促销喇叭、幼儿园放学的孩子、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
所有人都在过他们以为还会继续很久的日子。
而她知道,这座城市的倒计时牌已经挂上了……只不过没有人抬头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