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最后一刻,还给人梳妆打扮,插上孔雀羽毛,直到最后一刻,还期待着最好的,而不是最坏的。虽然他们已经预感到勋章的反面,可是他们须要到事不得已时,才肯面对现实;而且一想到这里,他们就觉得厌烦;他们拒不接受真理,直到被他们所粉饰打扮的那个人亲手捉弄了为止。
>> 他用这些问题折磨自己,刺激自己,甚至感到一种快乐。其实这一切问题都不是他忽然间遇到的新问题,而是存在已久、亟待解决的老问题。很久以前,这些问题就已开始撕扯他的心,已经使他心碎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眼下的苦恼就已经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了;后来,它就积聚起来,扩大起来,近来成熟了,集中了,最后就形成一个可怕、荒唐和异想天开的问题,这个问题折磨着他的心灵和头脑,顽强地要求解决。现在,他母亲的来信像是晴天一声霹雳朝他劈来。显然,现在需要的不是发愁,不是消极地痛苦,不能光是考虑问题没有解决,而是应该有所作为,马上行动,尽快地行动。无论如何必须作出决定,不管是什么样的决定,或者……“或者看破红尘!”他突然发狂地叫喊起来,“听天由命,了此一生,永远窒息自己心里的一切,放弃行动、生活和爱的一切权利!”“您明白吗,先生,您明白当您走投无路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吗?”他突然想起了昨天马美拉多夫的问题,“因为每个人都得有条路可走啊……”
>> 百分之几!他们用词多么漂亮啊!那么科学化,那么叫人安心……只要一说‘百分之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倘若换了另一个词……也许就会令人较为不安了……可是,倘若杜涅奇卡也落到这百分之几里面去,那怎么办呢!……不落到这个百分之几里面去,那么落到另一个百分之几里面去呢?……”
>> “当然她不配活着,”军官说,“不过这是天性啊。”“唉,老兄,天性也可以纠正和引导的嘛,不然,我们就要被淹没在偏见的海洋里了。不然,世界上连一个伟大的人物也不会有了。人们谈‘义务’,谈‘良心’,我一点也不反对义务和良心,但是我们如何理解义务和良心呢?等一等,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听着!”“不,你等一等,我倒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听着!”“说吧!”“你现在侃侃而谈,高谈阔论,那你告诉我:你要亲手杀死那个老太婆吗?”“当然不会!我不过是伸张正义……问题不在我……”“依我看来,如果你自己都下不了这个决心,那就根本谈不到什么伸张正义了……我们再打一盘台球吧。”
>> 一个文学家,一个耍笔杆子的,在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家’,为了一件扯破的上衣后襟,就要了人家五个卢布?哼,这些耍笔杆子的!”说罢他朝拉斯柯尼科夫轻蔑地扫了一眼,“前天在一家酒馆里也出了一桩丑事:吃完饭不给钱,还说:‘我要写一篇讽刺文章,把你们描写一番。’上礼拜,还有一个文人,在一艘轮船上,居然用最下流的话骂一位五等文官的可敬家属,骂他的夫人和女儿。前几天,还有一个人被人从一家点心店撵出来。哼,这些耍笔杆子的,文学家们,大学生们,人民的喉舌们,全是这一号人物……呸!滚你的吧!总有一天我要亲自去看看你,你可要当心了!听见了没有?”
>> 贫穷不是罪过
>> 我是一个贫病交加的大学生。我叫贫穷给压垮了(他就是这样说的:“压垮了”)。
>> 他的心突然变得多么空虚啊!他突然有意识地觉察到,他的内心突然感到痛苦,无限的孤独和与世隔绝的阴暗感觉。引起他心情突然转变的,不是他在伊利亚·彼特罗维奇面前流露感情的可鄙,也不是中尉在他面前洋洋得意的那种使他屈辱的表现。唉,现在他哪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可鄙!哪有心思去管这些傲慢和什么警官、德国女人、索债、警察局等等呢!如果这时他被判处火刑,他也不会动一动的,甚至连判决书也未必会留心去听。现在,在他心里发生着一种完全陌生的、崭新的、突如其来而且从来不曾有过的变化。他不仅明白,而且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以全部知觉感觉到,他不仅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动感情,甚至不能再以任何方式向警察局的这些人申诉什么,哪怕这些人都是他的亲兄弟和亲姊妹而不是警官,他也完全没有必要再向他们申诉什么,甚至这辈子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必要这样做;到这一分钟为止,他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奇怪而可怕的感觉。最使他痛苦的是,这是超出意识和理性的一种感觉,一种直觉,他有生以来所经历过的一切感觉之中最使他痛苦的感觉。
>> 但是事实不能代表一切。至少事情的一半在于你怎样去对待这些事实!
>> 听我说。我向你宣布,你们这些人,没有例外,都是说空话、吹牛皮的能手!你们要是遇见一点痛苦,就像下蛋的母鸡似的瞎咯咯。即使在这件事上你们也是鹦鹉学舌。在你们身上没有半点独立生活的影子。你们是鲸脑膏[插图]捏的,你们的血管里流的是血清,不是血。你们这类人,我谁也不相信!在任何情况下,你们首先关心的,就是怎样做才不像个人!
>> 幻影滚开,人为的恐惧滚开,魔影滚开!……应该活下去!难道我刚才没活着吗?我的生命并没有跟那个老太婆一块儿死去!愿她在天国安息吧——够了,老大娘,你也该安息啦!现在,让理性和光明主宰一切吧……让意志和力量主宰一切吧……现在,咱们走着瞧吧!咱们现在来较量较量!”他蔑视一切地说,好像他正在对一种黑暗势力说话,并向它挑战似的。“我不是已经同意在一俄尺大小的地方活下去吗!”
>> 我喜欢别人胡说。那是人类在一切生物前面的唯一特权。通过谬误才可以得到真理!因为我胡说八道,所以我才是人。要不犯十四次,甚至一百十四次错误,就不会得到任何一个真理。这从某种观点看来是光荣的;可是我们连用自己的头脑来胡说八道都不会!你可以向我胡说八道,但是要照你自己的意思去说,那我就会吻你。照自己的意思胡说八道比照别人的意思说实话甚至还好些。照前一种情形去做,你是一个人;照后一种情形去做,你不过是只学舌的鹦鹉!真理不会逃走,可是生活却可以被封锁;有的是例子。比方说,现在我们怎么样?科学、文化、思维、发明、理想、愿望、自由主义、理性、经验,一切,一切,一切的一切,在一切方面,我们都还在中学的预备班!我们喜欢靠别人的智慧过日子——积习难改嘛!对吗?我说的对吗?
>> 而且她看上去要比她的真实年龄年轻得多;那些能够到老保持心情开朗、反应灵敏、心地正直、纯洁而热诚的妇女,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我们附带说一句,保持所有这一切,乃是使自己甚至在老年都不丧失美貌的唯一方法。
>> 她腼腆,随和,但只到一定的程度:她对许多事情都能够让步,甚至对于许多与她的信念相矛盾的事,她也能够迁就,但是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迫使她逾越这个诚实、原则和信念所约束的界限。
>> “事情有时候做得很巧妙,也非常机灵,可是行为的支配,行为的开端却是混乱的,它取决于各种病态的印象。像一场梦似的。”“他几乎把我看成是疯子,这也许是一件好事。”拉斯柯尼科夫想。“健康的人可能也是这样的。”杜涅奇卡说,她不安地望着佐西莫夫。“你的话很有道理,”佐西莫夫回答说,“就这个意义来说,我们大家的确常常与疯子很相似,不过稍有不同,就是‘病人’比我们疯得少许厉害些,所以这里必须把界限划清楚。不错,和谐一致的人几乎是没有的。在几万人,也许几十万人中间才能遇到一个,而且那也为数甚少。”
>> 天性需要生活,它还没有结束生命的过程,要它进坟墓为时尚早!单凭逻辑是不能超越天性的!逻辑可以预测三种情况,然而情况却有千千万万!把千千万万种情况都抛在一边,就会把一切都归结为一个舒适问题!那是最容易解决问题的办法!清楚得简直令人神往,叫你想都不用去想!主要的是不用想!人生的全部奥秘用两个印张就包罗无遗了!”
>> “您的逻辑性很强。不过他的良心怎样呢?”“这跟您有什么相干?”“是这么回事,从人道着想嘛。”“有良心的人,要是认识到错误,一定会痛苦的。这就是对他的惩罚——苦役之外的惩罚。”“那么真正的天才,”拉祖米欣皱着眉头问道,“那些有权杀人的人,即使他们杀了人,也应该一点痛苦都没有吗?”“为什么要说应该这个字眼呢?这不是准许或禁止的问题。假使他可怜被害者,那就让他去痛苦好了……一个思想开阔而又感情深厚的人,总是免不了会有痛苦和烦恼的。我认为,真正伟大的人物在世界上一定会感到极大的忧伤。”他忽然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简直不像刚才说话的语调。
>> 一件事实也没有——一切都是幻象,都是模棱两可的,只有一种飘忽不定的想法
>> 唉,我不过是一只有审美力的虱子罢了!”他忽然加上最后这一句,像个疯子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是的,我确实是一只虱子,”他接着说,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抓住这个思想不放,一个劲地在里面翻寻,而且把它当成玩物,聊以自娱,“其理由是:第一,我现在能够推论出我是一只虱子;第二,我整整一个月都在打搅仁慈的上帝,请他作证,证明我动手干那桩事并不是为了我一己的私欲,而是抱着一个崇高、美好的目的——哈哈!第三,因为我决心把这件事做得越公正越好,估量着,盘算着,掌握着分寸:因此我从所有的虱子里面挑选出了最最无用的一只,把她杀死以后,决定从她那里只拿走我第一步所必需的东西,不多也不少(其余的自然要按照她的遗嘱送到修道院里去,哈哈!)……我之所以彻头彻尾是一只虱子,”他咬牙切齿地补充说,“因为我自己也许比我所杀死的那只虱子更卑鄙一些,更可恶一些,我早就预感到把她杀死以后我要对自己这样说。难道还有什么事情能与这种恐怖相比吗?哦,多么庸俗!哦,多么卑鄙!……我多么了解那个手提军刀骑在马上的‘先知’所说的话呀,他说:安拉下命令,‘战栗’的畜生都必须服从![插图]‘先知’是对的,他是对的,他当街筑起一座坚—固的炮台,不由分说,把无辜和有罪的人一齐轰死!战栗的畜生,只许你服从,不许你有愿望,因为那不是你的事!
>> 我们一向认为永恒是一种不可理解的观念,是一种广阔无边的东西!可是为什么它一定是广阔无边的呢?万一与这一切相反,您瞧,那儿只是一间小屋子,像我们乡下的浴室一样大,又黑又脏,每个墙角里都有蜘蛛,而这就是全部永恒。您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永恒就是这样。”“难道,难道您就想不出比这更令人快慰和更真实的东西吗!”拉斯柯尼科夫以一种近乎病态的心情叫道。“更真实?您怎么知道,也许这就是真实的呢,要知道,我一定会故意这么做的。”斯维里加洛夫茫然地微笑着回答。这个令人吃惊的回答使拉斯柯尼科夫浑身一阵发冷。斯维里加洛夫抬起头来望了望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您再想一想,”他叫道,“半个钟头以前,咱俩还没有见过面,彼此都把对方当做敌人,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我们却把它抛在一边,大谈起玄学来了!我说我们两人是一丘之貉,难道不对吗?”
>> 我不是向你下跪,而是向人类的一切苦难下跪,”他有点古怪地说,然后走到窗口,“你听我说,”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她跟前,补充道,“不久以前,我对一个欺负人的家伙说,他连你的一个小指头也抵不上……我说,今天我让我妹妹坐在你的身旁,是我看得起她。”“啊,为什么您要对他们说那样的话?而且当着她的面?”索尼娅惊慌地叫道,“跟我坐在一起!看得起!可我是一个……不名誉的人啊!……啊,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唉,为什么您要说这话呢!”“我说这话并不是为了你的不名誉和你的罪过,而是为了你所受的深重的苦难。不过,你倒的确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他几乎热情洋溢地补充说,“你所以是一个罪人,最主要的,是你白白地毁了你自己,出卖了你自己。这难道还不可怕吗!你过着你极其厌恶的污秽生活,这难道还不可怕吗!同时你自己也知道(你只消睁开你的眼睛)你过这种生活帮助不了任何人,也拯救不了任何人。最后,你告诉我,”他几乎发狂地说道,“这种耻辱和这种下流生活,在你身上怎么能够和别种截然不同的圣洁感情并存呢?干脆投河自尽,了此残生,倒还公正一些,要公正一千倍,明智一千倍!”
>> 怎么办吗?应该打破的就把它永远打破吧,如此而已:自己把苦难承担起来!怎么?你还不懂吗?你以后会懂的……自由和权力,尤其是权力!支配一切发抖的畜生和芸芸众生的权力!……那就是目的!
>> 然而这是事实,特别对于某些人,因为人是各种各样的,一切只有通过实践才能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