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的问题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头，在深夜里漾开无声的涟漪。
李娜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她下意识地握紧水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储藏室？”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高铭，这个玩笑不合适。”
张伟已经从书房走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严肃。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明显的不悦：“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六个人，哪来的第七个？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高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他轻轻摇头：“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但上周三下午，我确实看见一个人拿着行李进了储藏室。我以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上周三？”李娜皱眉回想。那天她加班到深夜，回来时公寓里静悄悄的，什么异常都没注意到。但高铭的语气太过肯定，让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张伟已经大步走向客厅的抽屉，翻找出租房合同的复印件。他借着手机的光线，指着上面的条款：“看清楚了，四室两厅，允许居住人数：六人。我们六个人，刚好住满。”
李娜凑过去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确实如此。她松了口气，转向高铭：“你看，肯定是你看错了。也许是房东或者修理工？”
高铭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带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在里面待了至少两个小时。我听见里面有整理东西的声音。”
这句话让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如果只是临时进入，为什么要待那么久？还整理东西？
“够了。”张伟打断道，声音有些尖锐，“大晚上的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要回去复习了，明天还有模拟测试。”
他转身走回书房，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响了许多。
李娜看着高铭，想从他脸上找出恶作剧的痕迹，但那张苍白的脸孔上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认真。
“也许我真的看错了。”高铭最后轻声说，端起水杯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晚安。”
李娜站在原地，听着高铭的房门轻轻关上，又听见张伟在书房里烦躁地翻书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走廊尽头那个储藏室的门。那是一扇普通的白色木门，平时大家都会忽略它的存在。
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扇门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她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些荒谬的想法。高铭一定是看错了，或者是在开玩笑。这合租公寓虽然老旧，但从来没有闹过什么怪事。
回到房间，李娜却久久无法入睡。高铭那句“住在储藏室的新室友”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凌晨两点，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轻轻打开房门，望向那扇储藏室的门。
门紧闭着，周围一片寂静。
“我真是疯了。”她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关上门。
***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昨夜的诡异气氛在日光下消散了大半。
李娜起床时，其他人已经陆续在厨房和客厅活动。陈璐正在准备早餐直播，王哲穿着工作服准备出门，张伟则顶着两个黑眼圈在泡咖啡。
“早。”李娜打了个招呼，注意到高铭的房门依然紧闭。
“早啊娜姐。”陈璐一边调整手机支架一边回应，“你昨晚睡得好吗？我好像听到你们在厨房说话。”
李娜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提起昨晚的事。这时张伟插话道：“高铭昨晚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有第七个室友住在储藏室。”
陈璐的手顿了一下，差点碰倒旁边的调料瓶。“什么？第七个室友？”她勉强笑了笑，“这玩笑开得有点吓人啊。”
王哲正准备出门，听到这话也停了下来：“储藏室？那里不是堆满了东西吗？怎么住人？”
“就是说啊。”张伟喝了一大口咖啡，“我查了合同，明确写着六个人。高铭肯定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李娜注意到王哲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储藏室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工作服的袖口。
“也许我们应该确认一下。”李娜突然说，“打开储藏室看看，也好让大家安心。”
这个提议让众人都沉默了。一方面，大家都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另一方面，高铭的话确实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一丝不安。
“我同意。”令人意外的是，张伟率先表态，“用事实说话，彻底打消这种无稽之谈。”
陈璐看了看时间：“那现在就看吧，我直播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王哲点点头：“我还能耽搁几分钟。”
四人一起来到储藏室门前。那扇白色的木门看上去普普通通，门把手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动过。
“看吧，根本没人进去过。”张伟指着门把手上的灰尘说。
李娜却注意到门缝下方似乎没有积灰，比其他地方要干净一些。但她没说什么，也许是谁打扫卫生时顺手擦过了。
张伟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门锁着。
“钥匙在谁那里？”他回头问。
大家面面相觑。平时储藏室很少使用，钥匙一直放在客厅抽屉里。李娜走去翻找，果然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那把老旧的门钥匙。
当钥匙插入锁孔时，李娜莫名感到一阵紧张。转动钥匙的“咔嚓”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储藏室里堆满了箱子、旧家具和季节性用品，几乎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狭小的空间里确实不可能住人。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张伟的语气带着胜利的意味，“高铭就是在胡说八道。”
陈璐松了口气，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我要把这张照片发给高铭，看他还怎么说。”
李娜却皱起眉头。她注意到储藏室内部的摆设有些奇怪——几个箱子摆放的位置似乎与她的记忆有出入。靠墙的那个行李箱，她记得原本是横着放的，现在却竖了起来。但她不能确定，毕竟谁也不会特意去记储藏室的布置。
“好了，谜题解开了。”张伟重新锁上门，“我要去复习了，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王哲点点头：“我也得去上班了。”
众人散去，李娜却站在原地，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她拿出手机，翻找之前的照片，想看看能否找到储藏室过去的模样作为对比。
这时，陈璐突然惊呼一声。
“怎么了？”李娜抬头问。
陈璐脸色发白，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昨天晚上我们聚餐的照片...你们看这里。”
李娜凑过去看。那是陈璐昨晚发的朋友圈照片，六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笑容满面。陈璐指着照片的边缘，靠近储藏室门的方向。
“这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李娜仔细看去，在照片角落的阴影处，确实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的侧影。但由于光线不足和焦距问题，那个影像十分模糊，难以辨认细节。
“这应该是光线的错觉吧。”李娜试图理性分析，“或者是拍摄时有人刚好经过。”
陈璐摇摇头，手指放大图片：“你看这个轮廓，像不像靠着墙站着一个人？”
放大后的图片更加模糊，但那个隐约的人形轮廓确实令人不安。
“别自己吓自己了。”李娜拍拍她的肩，“肯定是错觉。你要是担心，就删了重发一张。”
陈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行，这条已经有很多点赞和评论了，删除反而显得可疑。”她勉强笑了笑，“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然而当李娜回到自己房间准备上班时，她忍不住也翻出了昨晚的照片。在另一张不同角度的照片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依然存在，只是位置稍有不同。
像是那个“人”在移动。
***
一整天的忙碌让李娜几乎忘记了早晨的插曲。直到下班回到公寓，看见陈璐坐在客厅里，表情严肃地盯着手机，她才又想起这件事。
“又怎么了？”李娜放下包，问道。
陈璐把手机递过来：“我今天私下问了好几个朋友，他们都说不觉得照片里有什么异常。但我越看越觉得...那真的像个人。”
李娜接过手机，再次审视那张照片。在专业修图软件中，陈璐已经将那个角落的亮度和对比度调整到最大，那个模糊的轮廓确实更清晰了一些——像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靠在墙边，脸的部分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也许是我们心理作用。”李娜把手机还回去，“高铭的话影响了我们。”
陈璐压低声音：“但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六个人，谁都不记得邀请过第七个人，但高铭说得那么肯定...”
“高铭可能只是看错了。”
“如果他没看错呢？”陈璐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住进了储藏室...”
李娜感到一阵寒意。“这说不通。我们六个人合租，如果有人擅自住进来，房东肯定会知道。而且储藏室那么小，怎么可能住人？”
陈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也许你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
这时，大门打开，王哲下班回来了。他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疲惫，工作服上沾着灰尘。
“今天怎么样？”李娜随口问道。
王哲愣了一下，像是刚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哦，还行。就是...送了几个比较难找的地址。”他脱下外套，犹豫了一下，问道：“今天早上你们检查储藏室，有什么发现吗？”
“什么都没有。”李娜回答，“就跟平时一样，堆满了杂物。”
王哲点点头，但表情并没有放松：“那就好。”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但在门口停住，回头说：“如果你们再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可以告诉我。我...我也想帮忙确认一下。”
李娜和陈璐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哲的态度有些奇怪，他平时很少对这种事情表现出兴趣。
晚饭时分，六个人再次聚在餐桌旁。气氛比平时沉闷，连陈璐都没有直播的兴致。
高铭一如既往地安静，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张伟终于忍不住开口：“高铭，关于你昨晚说的那个‘新室友’...”
高铭抬起头，眼神平静：“嗯？”
“我们今天检查了储藏室，里面根本没有人。”张伟的语气带着质问的意味，“你为什么要编造这种故事？”
高铭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我没有编造。我确实看到了一个人进入储藏室，而且待了很久。”
“但那是不可能的！”张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储藏室锁着，里面堆满了东西，怎么可能住人？”
高铭微微歪头：“也许我看到的不是‘人’。”
这句话让餐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璐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你什么意思？”她声音颤抖地问。
高铭环视一圈，看着每个人脸上的惊疑和恐惧，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也许我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王哲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吃饱了。”他低声说，端起几乎没动的饭碗走向厨房。
李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高铭，这种话真的不能乱说。”李娜试图让语气保持平稳，“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玩笑会影响所有人的心情。”
高铭点点头：“我明白。我不会再提了。”他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评论了一下天气。
但那种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在每个人心里悄悄发芽。
饭后，李娜帮忙收拾餐具时，注意到王哲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夜景发呆。她走过去，轻声问：“你还好吗？”
王哲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哦，娜姐。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今天工作很辛苦？”
“有点。”他含糊地回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客厅的方向，“娜姐，你觉得高铭说的是真的吗？”
李娜没有立即回答。她原本坚信高铭是在胡说，但王哲的态度让她产生了疑虑。“你为什么这么问？”
王哲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前几天晚上，我下夜班回来，好像也听到储藏室里有声音。很轻微，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我当时以为是老鼠或者水管的声音，就没在意。”
李娜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四五天前吧。”王哲回忆着，“就是高铭说看到那个人的前一天。”
巧合？还是...
“你应该早点告诉大家。”李娜说。
王哲苦笑：“怎么说？说我听到储藏室有声音？大家肯定会觉得我工作太累出现幻听了。”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就像你说的，可能是心理作用。”
这时，陈璐的惊叫声从客厅传来。
李娜和王哲急忙赶过去，发现陈璐站在储藏室门口，脸色惨白。
“我刚才...好像看到门底下有影子动了一下。”她指着储藏室的门，声音发抖。
张伟也从书房跑了出来：“又怎么了？”
“陈璐说看到门底下有影子。”李娜解释道。
张伟叹了口气，走到储藏室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什么都没有。”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要吓唬我？因为我下周有重要考试？”
“当然不是！”陈璐委屈地说，“我真的看到了！”
李娜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我们为什么不问问房东？她那里有所有租客的记录，如果真的有第七个人，她一定知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张伟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房东刘阿姨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刘阿姨，我是张伟，住在城市家园701的。”他礼貌地说，“我们想确认一下，我们这套公寓目前是登记了六个租客，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刘阿姨爽朗的声音：“是啊，六个人，怎么了？”
大家交换了一个放松的眼神。
但刘阿姨接着说道：“不过说起来也挺奇怪的，上周我查水表的时候，发现用水量比以前多了不少。我还想着你们六个人怎么用得了这么多水。”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表情再次凝固。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一片寂静。
六个人，用水量却异常增加。
高铭看到的那个“人”。
照片里的模糊轮廓。
王哲听到的声音。
陈璐看到的移动影子。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张伟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我还是要说，这一定都是巧合。用水量增加可能是因为陈璐最近经常在家拍视频，或者谁忘记关水龙头了。”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坚定。
李娜望着那扇储藏室的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如果高铭没有看错，如果真的有第七个人——或者说，某种东西——住在他们中间，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她不敢再想下去。
“明天是周末，”她听见自己说，“我们彻底检查一遍整个公寓吧。包括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