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顺着张哲的脊柱滑下,带来一阵战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猛地扭开头,不再去看那口仿佛吞噬了时间本身的古董挂钟。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冰冷的、非人的低语——“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
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几乎要失控的心跳。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昏暗的客厅。那几盏甲方提供的特殊照明设备依旧散发着稳定而冷白的光,但它们照亮的部分有限,光线边缘之外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仿佛有了实体,正在蠢蠢欲动。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次的寂静不再空洞,它充满了张力,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那刮擦声,那湿漉漉的呼吸声,尤其是那穿透脑髓的钟声和紧随其后的低语……它们真实得可怕。
他颤抖着手,检查胸前的记录仪。指示灯正常闪烁,意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应该被记录了下来。这让他稍微有了一丝底气——至少,这不是他精神崩溃的臆想,是有证据的。
他需要报告。对,报告。这是工作。
他再次开启记录仪,将摄像头对准自己,他的脸在冷白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第二次口头报告……时间……时间不确定,那口钟响过之后,我的手表和手机时间都变得有些混乱……”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大约在第一次报告后三到四小时。出现重大异常情况。先是听到二楼有物体掉落和持续的刮擦声,伴有……伴有不明呼吸声。随后,客厅壁炉上的古董挂钟在无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鸣响,指针指向凌晨三点。钟声共七响,声音极具穿透力,并伴有强烈生理不适感。在钟声间隙,我……我疑似听到一句人声低语,内容为‘时间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但微微的颤抖依旧无法完全消除。
“目前异常声响已消失。重复,异常声响已消失。室内温度……依旧维持在十九摄氏度,但体感温度似乎更低。EMF检测仪读数……暂无剧烈波动。我会继续保持观察。”
结束录制,他立刻将视频文件标记为重要,通过卫星网络传输给甲方——这是合同要求,一旦有异常必须立即上传。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瘫坐在蒙着白布的沙发上,感觉那冰冷的寒意透过布料渗入身体。
房子彻底安静了。但这种安静比之前的声响更令人毛骨悚然。它像是在蛰伏,在等待,或者在……消化。
他不敢再闭上眼睛,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但只有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和过于用力倾听而产生的耳鸣。
时间感确实变得错乱。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显示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但他感觉从钟声响起到现在,似乎只过去了不到五分钟,又像是过去了几个小时。这种扭曲的感觉让他头晕恶心。
他站起身,决定做点什么来对抗这种令人发疯的寂静和恐惧。他需要检查一下门窗,确保它们是反锁的——既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拿起一盏便携的特定照明灯——它的光比手电筒更让人安心——开始逐一检查一楼的所有窗户和通往后院的门。它们都按照要求,从内部牢牢锁死,纹丝不动。冰冷的玻璃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栋宅子。
当他走到厨房附近时,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贴着发黄封条的储藏室小门。
地下室入口……
注意事项第四条明确警告:已被封死,请勿寻找,切勿试图进入。
那扇门看起来确实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封条虽然陈旧发黄,但并没有断裂的痕迹。可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扇门底下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抹极快的、比周围黑暗更深的阴影,倏地缩了回去。
张哲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将照明灯对准门缝。
什么都没有。只有积年的灰尘和一道狭窄的、不透光的缝隙。
是眼花了吗?在高度紧张和昏暗光线下,眼花是极有可能的。
他强迫自己转身,不再去看那扇门。但背后却感觉凉飕飕的,仿佛那扇门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回到客厅中央,他感觉稍微安全一点。至少这里空间开阔,有多盏灯照明。他不敢再坐下,只是站着,环顾四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惊弓之鸟。
他的目光又一次无法控制地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上面,那间主卧室……
刚才的刮擦声和呼吸声,就来自那里。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
“不要互动,不要介入。”注意事项第十条在他脑中回响。
但这太难了。人类的好奇心和恐惧感是天生的孪生兄弟,越是禁止,越是可怕,就越是想去探究。他知道这是陷阱,是作死的前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也许……只是靠近一点看看?不进去,就在楼梯口用设备探测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他看了看胸前的记录仪,又看了看手边的EMF检测仪和高灵敏度麦克风。这只是工作,更详细的探测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对吧?甲方只是严禁进入,没说不准在门外探测。
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犹豫了片刻,对真相(或者说,对恐怖根源)的探究欲暂时压倒了恐惧。他拿起设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踏上战场一样,一步步走向楼梯。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上一级台阶,周围的空气似乎就更冷一分,光线也更加暗淡,仿佛楼上的黑暗更加浓稠,正在排斥光线的侵入。
他停在楼梯顶端,没敢完全踏上二楼的地板。走廊深邃,向前延伸,尽头那扇禁止进入的主卧室门静静地矗立在阴影里。走廊两侧还有其他房间的门,都虚掩着或敞开着,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他先举起EMF检测仪,对准走廊尽头的方向。屏幕上的数值开始轻微地跳动,比在楼下时活跃一些,但依旧没有达到通常认为的“异常”峰值。
然后,他戴上了高灵敏度麦克风的耳机。
瞬间,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噪音涌入耳朵,像是放大器本身的电流声,又像是……无数细碎的、含混不清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
他调整着增益,试图分辨。
那声音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听不清任何具体的词句,只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充满怨毒、焦躁和某种冰冷渴望的情绪流。它无处不在,填充着二楼空间的每一寸空气。
张哲感到一阵恶寒。这比清晰的说话声更令人不安。
他屏住呼吸,将麦克风的指向性接收孔对准主卧室的门。
就在那一瞬间,耳机里的低语声陡然变大了!
依然含混,但却更加密集,更加急切!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窥探!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EMF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猛地向上窜了一截,发出轻微的“嘀嘀”报警声,然后又快速回落!
张哲吓得差点把设备扔出去!他猛地摘掉耳机,心脏狂跳。
就在他摘下耳机的刹那,一个极其清晰的、冰冷的声音,并非来自耳机,而是直接响彻在二楼的走廊里,贴着他的耳朵:
“……看……见……你……了……”
“嗡”的一声,张哲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顾不上任何探测,任何工作,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踩空摔倒!
他几乎是扑回客厅中央,一把抓住放在小几上的那盏主照明灯,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在怀里,剧烈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死死盯着楼梯上方。
那里重新被黑暗和死寂占据。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发生了。
那宅子里的东西……知道他在那里。并且,它对他产生了兴趣。
“……看见你了……”
那句话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蜷缩在沙发上,紧紧裹着带来的薄毯,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冰冷的恐惧已经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敢再睡,甚至不敢眨眼,眼睛瞪得酸涩流泪,死死地盯着楼梯口和那口安静下来的挂钟。
时间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窗外的黑暗没有丝毫褪去的迹象,仿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精神因为极度疲惫而有些恍惚的时候……
“啪嗒。”
一个轻微之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声音很近,似乎就在……客厅的某个角落。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扭过头。
借着怀中照明灯的光芒,他看到,靠近走廊的那面墙上,原本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一面落地镜……
覆盖镜面的黑布一角,不知何时垂落了下来。
露出一小块三角形的、光亮的镜面。
而就在那一小块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惊恐的脸,也不是客厅的景象。
那里面……映出的似乎是二楼的走廊!
视角很奇怪,像是从天花板上向下俯视!
模糊的影像中,他看到那扇禁止进入的主卧室的门……
它,微微地,敞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毫无血色的、眼睛空洞睁着的惨白面孔,正从那道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探出半张脸,视线的方向……
正正地,透过那一小块三角形的镜面,与目瞪口呆、浑身冰凉的张哲,对上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