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打印出来的质感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正式感,尤其是当它内容如此诡异的时候。
张哲拿起那张还带着点温热感的A4纸,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的条款。
“甲方(委托方):匿名。
乙方(试睡员):张哲。
标的建筑:清河路47号,‘寂宅’。
工作内容:乙方需于上述建筑内连续居住三晚(72小时),自【日期】起算。
期间需保持全程清醒(允许短暂休息,但需有设备监控),并通过甲方提供的设备,全程记录屋内环境参数(温度、湿度、电磁波、异常声响等)。
每日提交至少三次口头及文字记录报告。
报酬:人民币叁万元整。顺利完成工作后一次性支付。
特殊条款:乙方需严格遵循甲方提供的‘注意事项’清单(附件一)。无论遇到任何不可预见之情况,乙方不得在约定时间前单方面擅自撤离标的建筑,否则视为严重违约,需支付十倍违约金。”
三十万。违约的代价是三十万。
张哲的手指在那串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视线下移,落到那份打印出来的“附件一:注意事项”上。内容比主合同更加令人不适。
“1. 夜间(日落至日出)请确保宅内所有门窗均由内反锁。
2. 客厅的古董挂钟会在每晚凌晨三点敲响,无论它显示的时间为何,请勿直视,无需理会。
3. 二楼走廊尽头的主卧室为绝对禁区,严禁进入,严禁窥探。房门已锁,请勿尝试任何方式开启。
4. 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储藏室内部,已被封死,请勿寻找,切勿试图进入。
5. 屋内所有镜子已用黑布覆盖,请确保覆盖物始终完好,切勿揭开。
6. 若听到任何来源不明的细微声音(如耳语、刮擦声、哭泣声),可记录,但无需深究,更不要试图回应。
7. 甲方提供的特定照明设备必须全程开启,位于客厅、卧室及走廊。严禁使用自带照明设备,严禁使用蜡烛等明火。
8. 感觉被注视时,可深呼吸,并检查随身佩戴的记录仪是否正常工作。切勿惊慌跑动。
9. 确保随身携带甲方提供的护身符,全程不得离身。
10. 记住,你只是观察者和记录者。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互动,不要介入。”
这些条款读起来像是一本劣质恐怖小说的设定集,而不是一份正经的工作合同。但右下角那个清晰的电子签名和公证码,以及已经预付到他账户上的一半定金一万五千元,都在冰冷地提醒他,这是真的。
他需要这笔钱。母亲的医药费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份重量。 作为自由职业的凶宅试睡员工作听起来荒诞,但来钱快,而且前几次——那些所谓的“凶宅”最多也就是些水管异响、老鼠作祟的空房子——让他产生了一种不过如此的轻慢。
但这一次,“寂宅”的名字即便在他这个不算本地通的人耳中,也带着一丝不祥的回响。网上能查到的信息支离破碎,语焉不详,只有一些陈年旧闻提及多年前发生过灭门惨案,细节却被抹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极度凶险”、“生人勿近”的模糊标签。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中间人的消息,“这活儿报酬高,但规矩也多。那边要求高,要不是你前几次报告写得详细专业,也轮不到你。怕了?”
激将法,很低级,但有效。
张哲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接了。明天准时到。”
他放下手机,将那份“注意事项”折好,塞进合同里。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一片喧嚣繁华,但他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仿佛那份合同本身就带着那座“寂宅”的冰冷气息。
第二天下午,按照导航指引,张哲的车子驶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片越来越僻静的街区。周围的建筑逐渐从现代化小区变成了有些年头的独栋老屋,树木葱郁,却透着一股荒疏感。
清河路47号。它就在那里,并不难找。
一道高大的、生了锈的铁艺院门虚掩着。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独立洋房,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失去生命力的爪子紧紧攥住。它的风格是几十年前的洋式,但所有的窗户都黑黢黢的,仿佛能吸收掉所有照射过去的光线。整栋宅子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连周围树上的蝉鸣似乎都在靠近它时自觉地降低了音调。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满怀恶意的老人,蹲伏在夕阳投下的长长阴影里。
张哲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和一个小型工具包——里面是他自己的一些基础探测设备(虽然合同禁止使用,但他习惯带上以防万一),以及甲方提前寄给他的那个“工作装备箱”。
他推开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尖锐地划破了周围的寂静。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板小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他走到厚重的实木大门前,发现门上没有锁眼,只有一个崭新的密码盒。中间人早已把密码发了过来。他输入号码,“咔哒”一声轻响,门向内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冷、更陈旧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灰尘和木头腐朽的特殊气味。
张哲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胸前已经开启的记录仪,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厅很暗,高挑的天花板使得空间显得有些空旷压抑。光线从洞开的大门照进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可以看到脚下是老旧的黑白棋盘格地砖,落满了灰尘。更深处则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摸索着在门边墙上找到了电灯开关——是老式的拉绳开关。用力一拉。
“嗒。”
头顶上一盏昏暗的水晶吊灯闪烁了几下,勉强亮了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是昏黄色的,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给一切蒙上了一层陈旧、暧昧的滤镜。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门厅的部分。正对着的是一段通往二楼的宽敞楼梯,木质扶手同样积着厚厚一层灰。楼梯一侧是走廊,通向宅子深处,另一侧是一个拱门,看样子是通往客厅。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荒废已久的普通老房子该有的样子。除了……冷。
异常的冷。现在明明是夏末秋初,室外尚且闷热,但这宅子里却冷得像是深秋,甚至像是打开了空调,那种寒意能透过衣衫,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里。
张哲放下行李,先从工作箱里拿出甲方要求必须全程开启的那盏特定照明设备——一个造型古怪的、像是某种工业用品的黑色金属底座台灯,灯头却发出一种偏冷白色的、异常稳定明亮的光。他按下开关,将它放在门厅的一个小几上。
冷白色的光晕扩散开,似乎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莫名的压抑感。但与此同时,那盏老水晶吊灯的光芒仿佛被压制了,变得更加黯淡。
他又拿出几个类似的小型照明设备,按照要求,分别放置在客厅、一楼的临时卧室(甲方指定了一楼的一间客房,严禁使用二楼卧室)以及走廊的显眼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初步查看环境。
客厅很大,家具都蒙着白布,在白布之下勾勒出各种诡异的形状。墙壁上原本应该有挂画的地方只剩下浅色的方形印迹,像一块块褪色的伤疤。唯独壁炉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雕花繁复的木质外壳古董挂钟,钟摆是静止的,指针停在某个模糊的位置,积满了灰。那就是注意事项里提到的会在凌晨三点敲响的钟?它看起来早已停摆多年。
他的目光扫过几面被黑色厚绒布罩得严严实实的物体,从形状看,应该是镜子。黑布罩得密不透风,仿佛里面关押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厨房很老旧,瓷砖开裂,橱柜门歪斜。他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储藏室小门,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已经发黄、字迹模糊的封条,大概就是通往那个“已被封死”的地下室入口。他谨记条款,没有靠近。
一楼的客房相对简单,床铺倒是新换的,散发着洗涤剂的味道,与整栋房子的陈旧格格不入。这大概是甲方唯一的贴心之举。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台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楼梯的顶端,隐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尤其是走廊尽头……那扇门。
即使从这个角度看不真切,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扇门的特殊。它是紧闭的,与其他敞开着或者虚掩着的房门不同,它带着一种绝对的、拒绝的姿态。那就是禁区——主卧室。
不知为何,仅仅是望着那个方向,张哲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而他的到来,正在惊扰它。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布置甲方提供的各种监测设备:温度计、湿度计、EMF电磁场检测仪、数个高灵敏度麦克风……设备屏幕亮起,数值开始跳动,一切看起来都在正常范围内,除了温度始终偏低。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屋内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重,仿佛有生命的实体,挤压着几盏特定照明设备散发出的有限光晕。
简单吃了点带来的压缩食品当晚餐,张哲坐在客厅蒙着白布的沙发上,对着记录仪进行第一次口头报告。
“第一次报告。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已成功入驻清河路47号‘寂宅’。所有设备运行正常,特定照明已全程开启。室外温度二十八摄氏度,室内温度……始终维持在十九摄氏度,湿度偏高。目前未检测到异常电磁波动,未听到异常声响。”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楼梯的方向。整栋房子死寂得可怕,甚至连外面该有的风声、虫鸣声都听不到,只有一种厚重的、令人耳膜发胀的绝对寂静。
“房子……非常安静。是一种不自然的静。”他补充道,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大,甚至产生了轻微的回音。“按照注意事项,所有门窗已反锁。护身符……”他从衣领里拉出那个用红绳系着的、触手冰凉的黑色小石牌一样的东西,“一直佩戴着。”
报告完毕,他关闭了记录仪。
寂静立刻重新吞噬了一切。
他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被黑暗虎视眈眈包围着的客厅里,只有那盏古董挂钟的模糊轮廓和几盏冷白光灯陪伴着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无聊和逐渐升腾的疲惫感开始蔓延。他检查了一下设备,一切如常。或许,这次任务也会像前几次一样,最终被证明是一场自己吓自己的闹剧。那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他接下来几个月轻松不少。
就在他精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咚。”
一个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掉在了地板上。
张哲的脊背瞬间挺直,所有困意不翼而飞。他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竖起耳朵,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
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幻觉。
他死死盯着楼梯上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是听错了的时候。
“沙沙……沙沙沙……”
一种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刮擦声又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却极具穿透力,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更硬的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刮擦着木地板。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是二楼。
而且,好像……就在那间绝对禁止靠近的主卧室门口!
张哲感到自己的汗毛微微立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护身符,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刮擦声持续着,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规律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注意事项第六条:“若听到任何来源不明的细微声音……可记录,但无需深究,更不要试图回应。”
记录。对,记录。
他几乎是机械地拿起EMF检测仪,对准二楼的方向。屏幕上的数值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但仍然在正常范围内。他又拿起高灵敏度麦克风,戴上耳机。
当耳机扣上耳朵的瞬间,那“沙沙”的刮擦声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不仅如此,他还听到了别的东西。
夹杂在刮擦声之间的,是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
像是呼吸声?
非常非常浅,非常非常慢,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质感。
嘶……嗬……嘶……嗬……
这绝不是房子里该有的声音!
张哲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猛地摘掉耳机,那令人窒息的呼吸声消失了,但低沉的刮擦声似乎还在持续,直接透过空气传来。
他该怎么办?
上楼查看?条款严禁他进入二楼尽头区域,而且明确要求不要介入。
不去理会?可这声音如此真切,而且……它似乎带着某种意图。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的时候,那刮擦声和诡异的呼吸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充满压迫感。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为了提醒他——他并不孤单。
张哲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努力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
只有死寂。
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忽然——
“铛!!”
一声巨大、沉闷、锈迹斑斑的钟声毫无预兆地猛然炸响!
声音来自客厅壁炉上的那个古董挂钟!
张哲被吓得整个人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惊恐地扭头看向那挂钟。
钟摆不知何时开始了摆动!透过玻璃罩,可以看到里面巨大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干涩摩擦声。
而两根指针,赫然指向——凌晨三点整!
注意事项第二条:……请勿直视,无需理会。
钟声洪亮沉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铛!!”
“铛!!”
……
张哲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钟声仿佛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敲在他的脑髓里。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魇住了一样,目光无法从那剧烈震动的钟摆和指针上挪开!
在那震耳欲聋的、规律到令人疯狂的钟声间隙里……
他好像又听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极其细微、冰冷、仿佛贴着他耳廓响起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钟声,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时间……到了……”
“铛!!!”
第七声钟响,余韵在死寂的房子里嗡嗡回荡,然后彻底消失。
挂钟的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钟摆骤然停止。
指针,依然顽固地指着三点。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张哲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脸色苍白,额头布满了冷汗,手指冰凉,死死地攥着那个毫无用处的护身符。
眼睛还圆瞪着,盯着那恢复了死寂的古董钟。
刚才……那声音……是什么?
是钟声引起的幻觉?
还是……这栋宅子,真的在对他说话?
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