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劫》第二章:血字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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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悦来居的楼板不再呻吟,死寂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每一寸空间。窗纸破洞里漏进的月光惨白,映着桌上那豆油灯,灯焰笔直,凝住不动。白日里那甜腻的麦香,此刻在死寂中发酵,竟隐隐透出一股铁锈似的腥气,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端。

我合衣躺在硬板床上,那不安的预感如冰冷的藤蔓,在黑暗中越缠越紧。范县令在隔壁,也毫无声息。

“砰!砰砰砰——!”

寂夜被猛然撕裂!不是敲门,是砸!是有人用整个身体在疯狂地撞门板!沉重的木门连同门框都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撞得粉碎。

“开门!快开门!救……救命啊——!”

嘶哑的、带着非人恐惧的嚎叫穿透门板,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我猛地弹起,心脏狂跳着撞向喉咙,隔壁传来范县令惊起的响动。我抄起桌上的油灯,几步冲到门边,手颤抖着拔掉门闩。

门刚拉开一道缝,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熟悉的金麦气味,如同实质般狠狠冲上头顶!一个沉重的黑影顺着门缝直直扑倒进来,“咚”一声砸在我脚前的地板上。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身上的绸缎衣衫几乎看不出原色,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浸染其上,边缘处却诡异地闪烁着金红色光泽。他的脸朝下趴着,头发被血块粘成一绺绺,身体剧烈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带出喉咙深处“嗬嗬”的喘息。

“张……张诚?”我惊疑低呼,白日里在客栈大堂似乎瞥见过这个山西口音的商人。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身体骤然绷紧,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扭曲变形,布满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一只眼睛只剩下血糊糊的黑洞。仅存的那只眼死死瞪着我,瞳孔里是凝固的恐惧。

“不……不是……骡马……”他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不断涌出,“……非……劫……”

声音戛然而止!他那只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抬起,五指箕张,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狠狠抓向近在咫尺的门板内侧!指甲刮过粗糙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那不是写字,是刻!是用骨头在磨!暗红的、带着金红碎屑的血,随着他手指的滑动,在门板上留下歪斜扭曲、却又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

骡马非劫!

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无力的痕迹。那只手颓然垂下,身体最后剧烈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不动。仅存的那只眼睛,依旧圆睁着,直勾勾地“望”着那四个血字,凝固着无尽的惊骇与不甘。空气里,血腥味与那股甜腻的金麦气味更加浓郁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地狱气息。

走廊里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范县令披着外袍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如纸。紧接着,楼梯被踩得山响,长山县令杨德裕、益都县令董其昌、还有另一位邻县县令吴大人,在各自师爷和衙役的簇拥下,脸色惊疑不定地涌上了二楼狭窄的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阴影在墙上不停抖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门口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和他身前门板上那四个狰狞的血字死死攫住!

“这……这……”杨德裕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肥胖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愕与“痛心疾首”,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带着明显的颤抖,“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凶徒在我长山地界行凶!简直骇人听闻!目无王法!”他猛地转向身后衙役,厉声喝道:“速速封锁客栈!缉拿可疑人等!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那声音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却像一层油,浮在表面。

董其昌县令矮瘦精悍,他没有立刻去看尸体,一双眼睛却先扫过门板上的血字,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范县令,最后才落到杨德裕那张“震怒”的脸上。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杨大人息怒。不过……这‘骡马非劫’四字,倒是蹊跷得很呐。”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杨德裕,“前些日子,不是听说贵县为解青州军粮之急,‘征调’了不少骡马么?莫非……与此有关?”

“董大人此言何意?”杨德裕脸上的肥肉一抖,声音陡然转冷,眼神锐利如刀地刺向董其昌,“征调骡马,乃奉上命,解燃眉之急,为国为民!莫非董大人以为,是本官治下不严,惹出这等泼天血案?”他向前逼近一步,庞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还是说,董大人想起了当年那桩‘剥皮实草’的旧事?需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有些事,还是莫要妄加揣测的好!”最后一句,声音低沉下去,却像毒锥,寒意刺骨。

董其昌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接话,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向尸体方向。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几位县令之间那无形的刀锋,比地上的尸体更令人心寒。

衙役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现场。我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蹲下身。死者的右手,那只刻下血字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深吸一口气,用布裹着手,用力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一支染血的麦穗赫然躺在掌心!麦穗不大,但麦粒异常饱满,金黄得刺眼。更诡异的是,那麦芒——细长、尖锐,在油灯下竟反射出一种冰冷的、绝非植物该有的金属光泽!坚硬得如同细小的钢针。

我心头一凛,目光移向他的指甲缝。深褐色的污垢里,赫然嵌着几根同样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金色麦芒!

再仔细查看,他腰间束带似乎被扯破了一块,残留着半截黄色的东西。我小心地抽出来——是半张符箓!材质奇特,非纸非帛,触手微凉而坚韧,像是某种特制的皮子,上面用暗红的颜料画着扭曲怪异的符文,边缘有明显的撕扯痕迹。符箓本身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香火与腐朽的怪异气味。

最后,我抬起他一只脚。鞋底,厚厚的泥垢中,粘着一层暗红褐色的黏土,与长山常见的黄土截然不同。

“张爷!我的张爷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从楼梯口传来。一个同样山西口音、身材富态的中年商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正是白日里与张诚同桌的王掌柜。他扑倒在尸体旁,涕泪横流:“天杀的贼人哪!前日我们的骡马队在城西驿道被‘劫’,张爷心焦,说定要查出个究竟,独自留下寻访……昨夜他匆匆回来说有眉目了,神色慌张……没成想……没成想竟遭此毒手啊!他……他弟弟张毅还不知情,正在外头寻他呢……这可怎么交代啊!”

王掌柜的哭诉,张诚身上诡异的金麦穗、符箓和黏土,门板上那四个未解的血字,还有几位县令间暗流汹涌的机锋……如同无数冰冷的碎片,在这充满血腥与甜腻气味的狭窄空间里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谜团漩涡。我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楼板都在无声地塌陷。

夜更深了。县令们带着各自的疑虑和算计,终于散去。喧嚣退去,只留下两个衙役守着门板和尸体。浓重的血腥气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我回到自己那间阴冷的小屋,毫无睡意,那“骡马非劫”的血字和死者圆睁的独眼,在黑暗中反复灼烧着我的神经。

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在惨白的月光下沉默着,翻滚着,发出永无止境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低语。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想透一口气,让冰冷的夜风驱散胸中的窒闷。

夜风裹挟着麦浪的沙沙声和浓得发腻的甜香灌入,非但没让人清醒,反而更添烦恶。就在我准备关窗时——

“贪官剥皮……血祭金田!时辰……到了!”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生锈的刀片刮过朽木,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屋檐阴影深处,两点幽绿寒光亮起。一只硕大的猫头鹰不知何时停在那里,歪着头,用它那毫无生气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那尖喙,竟在一张一合!

那冰冷的声音,就是从那鸟喙中发出的!

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弱不可闻。

猫头鹰说完那句话,眼珠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金芒。它猛地张开翅膀,没有发出任何振翅的声音,整个身体却如同被泼了浓墨,瞬间“融化”成一团翻滚的黑烟,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根尾羽,飘飘荡荡,无声地落在窗台上。尖端却诡异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七颗歪斜的、仿佛被无形之手随意抛洒的星辰轮廓,赫然是北斗!只是那斗柄扭曲,勺身歪斜,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不祥。

我颤抖着伸出手,拾起那三根尾羽,入手冰凉。借着惨淡的月光,深褐色的羽毛上,赫然点缀着几粒细小、如同金砂般的斑点!

窗外的麦浪沙沙作响,如同亿万只虫豸在啃噬着大地。我握着那三根冰冷的尾羽,指尖一片麻木。那猫头鹰的预言,这歪斜的北斗,还有张诚手中那支染血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金麦穗……寒意如同毒蛇,彻底缠紧了我的心脏,并沿着脊椎,死死扼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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