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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不一样之【书】
“就选这几本吧。”塞缪尔抱着厚厚一摞书离开了书架。这是他经过半小时精挑细选后准备要借的书。
“安妮夫人？安妮夫人，我选好了。”塞缪尔在几百个书架排成的迷宫中寻找书主的身影，在塞缪尔注意力被书架夺走之前，她还在身边，现在理论上应该也还在藏书室中。
是的，其实塞缪尔并不在一座图书馆，而是在一位富豪的藏书室中。这位富豪的夫人痴迷地热爱藏书，据说这房间中足足收藏有122813本，而且随着新书的购入，这个数目还在剧增。直到这座藏书室再也容不下更多书柜了，安妮夫人便牺牲了两个房间，将其与藏书室合并，令其空间扩大了一倍。
更令塞缪尔惊奇的还不只是安妮的藏书规模，更是传闻中的她背下了足足122813本书全部所在位置，连哪本书移动过一毫米都能一眼看出！
“安妮夫人？”塞缪尔连叫好几声都没听到回音，他心想安妮可能又在忙于整理藏书了，便打算亲自去找她。不经她允许擅自拿走书这事他可不敢，塞缪尔知道之前101任女仆下场有多惨。
之前塞缪尔所在的区域一直是外围的现代书区，这是藏书室扩建后才收录的，故而处于外围。安妮对这些非绝版的现代小说并没那么上心，所以塞缪尔可以在其允许的情况下将书借走。至于核心区域那些几乎可称之为宝藏的古典绝版书籍，别说借了，连安妮的丈夫都不被允许触碰。
而基本只借阅现代小说的赛缪尔几乎没深入过核心区域，自然也不知道这片书架的排列顺序，在一座座好几米高如迷宫一样排列的书群间毫不意外地迷失了方向。周围这些封面古朴又散发着岁月侵蚀气息的古书貌似具有让人目眩的能力，仅仅盯久一些便会觉得它们几乎一模一样，仅仅看这一本本书的标题便让人发晕，想要从中找出路来那更是难上加难。
当塞缪尔思考要不要先退出去等安妮自己出现时，仿佛是雌性蜜蜂散发的信息素自动吸引雄蜂般，不可抗力的神秘力量指引着他于迷迷糊糊间走到了那一座书架前。塞缪尔觉得这应该大体是最中央了，若是安妮还不在这的话，那可能已经离开了藏书室。
于是他准备向外走去，但刚一回头便看到了一本夹于群书缝隙之间，似有金光从书脊间向外照出的漆黑之书。
书的封面呈现如墨一般的纯黑色，就算藏在被一本本书遮掩的暗格中也不影响本不善于观察的塞缪尔一眼就发现了它。虽然书的表面是漆黑的，但塞缪尔似乎可以在封面上看出浮雕般光怪陆离的图案，倒不是因为图案颜色深或浅，而是在书脊散发出的金光下非常显眼。这道光应该是来自于书脊的标题，尽管被遮掩了一部分，但塞缪尔还是能认出来，这本书叫《地狱之声》。
或许是出于对此书被如此深藏原因的好奇，也许是这书封面的浮雕非常吸引身为艺术生的塞缪尔，本不想多管闲事的塞缪尔竟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它。
“不可以接触哦。”突如其来的女声将塞缪尔吓得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怀中的书已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而他正想将暗格前的书一本本抽走。
“这是书夫人的书。”那个声音又一次凑了上来，这次几乎贴在了塞缪尔耳边。塞缪尔紧急向后退出几步，看到一名女仆打扮的女人。
“你不是安妮夫人的女仆，她早就被下令禁止进入藏书室了。你是谁？入室盗窃还是同样来借书的？”尽管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塞缪尔还是靠一贯的冷静恢复了思考能力。然而当他再度看向女仆并提出问题那一刻，女仆却不见了。
环顾四周并确定不见女仆踪影后，塞缪尔捡起书飞也似的向外跑去。“这次你又想给我安排什么剧情？你这垃圾作者！”
在塞缪尔7岁之前，他曾认为自己不过是个正常孩子，那时的他还会哭会笑，也会与其他正常的孩子一起玩耍。然而在7岁那年他6岁的妹妹死于车祸，一星期后，父亲于喝醉酒后的殴斗事件中被枪杀，又过了不到两周，母亲的性命被突如其来的心脏病夺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亲人一个都不剩了。
就这样塞缪尔在一个月内连续参加了三场至亲的葬礼，直到第三场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一滴泪都哭不出来了。不仅是哭不出来，他连悲伤的情感都已丧失，乃至于在母亲葬礼上只能干嚎，内心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嚎。
此后塞缪尔便觉得自己变成一具只知吃饭睡觉与行走的机器，不管面对本应开心或喜悦的事情都感觉不出一丝情感。起初他用刀刺自己会因痛而流泪，之后再刺时却只觉得疼而不是痛，最后连伤害自己都已麻木后，他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人类的情感了。
乖巧懂事的妹妹突然跑到马路上，父亲因妹妹的死借酒消愁结果被杀，母亲毫无预兆地突发心脏病莫名离世，自己又突然被抽离了情感……一切的发展突兀到令人反应不过来，是没有任何条理逻辑的。这就好像那种令人发指的垃圾电影，毫无逻辑发展突兀转变不合理剧情又俗套，但这却确确实实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好似他生活的现实只不过是一部烂片。
不，这不是烂片，而是一本烂书。塞缪尔在10岁时如此确认道，拍片需要演员，需要考虑演员的意见，但写书不需要，作者只需凭空创造一个人物，然后对其为所欲为就好。自己就是这么一本烂书中的主角，被一个垃圾作者掌控着随意驱使奴役。这个作者安排他在一个月内丧失全部亲人，再安排他失去情感成为机器，于是他就这样做了，如作者所想一般做得不能再好了！
更令人愤怒的是自己这书无疑是烂作，烂到请别人看都没人会读的程度。主角性格转变突兀，角色死亡毫无铺垫，故事发展也没有一丝一毫起伏，比最为无聊的流水账还要无聊。在塞缪尔发现这点之后，生活也没有一丝一毫改变，继续着平凡到近乎平庸的人生，就仿佛身为主角的他没有任何不同，连发现自己是角色这点都是作者安排一般，平庸地结束学业，考入一所不好不坏的艺术大学，毕业即失业地面临求职困境，蜗居在小公寓中，若是没有安妮夫人相助连书都读不起……
于是塞缪尔开始读书，尤其是近期爆火的畅销小说，他觉得这是对抗作者的一种方式，因为作者必须额外动脑想出他读的是什么内容。还有一点是他觉得自己与书中的人物何其相似，都被牵着提线任作者摆布，但区别是他看到的角色是提线木偶手中的提线木偶，这让他多少有些心理安慰。
至于这些书中的书又是如何写成的，塞缪尔至今都想不出答案。也许书写这世界的人不止一个，甚至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某本书的主角以及其他书的配角，这世界本身都是一本巨大的书，每一页都有无数张书页拼成，上面写的便是所对应的主角正做的事……既然每个人都是主角，那自然会有厉害的作者创造书中的书，甚至有些天才作者能在一本书中创造几百本其余书籍。但这些都与他无关，因为自己这本书的作者毫无疑问是最垃圾的水平。
想到这塞缪尔不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扔到一旁已经堆满的书架上。这几天以来他已将借来的书全部读完，但却一本都没记住，因为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书上，他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着那本只见过一眼的漆黑封皮之书。
有人将书递了过来，他出于本能接过了：“谢谢，我看过了。”塞缪尔低头一看，不知被谁递来的那本书漆黑的封面，上面写着——
《地狱之声》！
塞缪尔吓得连忙站起，这才想起紧锁的房子不可能进来人，焦急地跑出房间查看，突然被什么绊倒在地，捡起来一看——
《地狱之声》！
塞缪尔一把扔掉书跑出房间，查看门窗过后确认都已锁好，这时一张封皮被风吹在窗户上——
《地狱之声》！
塞缪尔向后退去，却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趴到猫眼上一看，却发现有什么堵在了外面——
《地狱之声》！
塞缪尔逃进厨房，无意中撇到了冰箱上的海报——
《地狱之声》！
塞缪尔又跑进卧室，发现刚才被递过来和绊倒他的那两本书都已不见。确认了房间内再也没有那本书的下落后，赛缪尔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喝到嘴里一口便觉得水在口中凝固，变成了一团纸塞满了全部空间，好不容易将纸团吐出后上面又是那行字——
《地狱之声》！
塞缪尔愤怒着一把将纸团扔出去，纸团撞到书架后发生了蝴蝶效应，让本就堆满的书架向他塌了下去，从上面落下的每一本书埋在他身上后都变成了同一本——
《地狱之声》！
“好吧，你赢了!”终于忍无可忍的塞缪尔向空中高喊道：“你就这么想让我接触那本书吗？！”
身穿黑衣的塞缪尔借着黑夜在漆黑的走廊中前行着，他其实并没怎么隐匿自己，他知道作者这次是在帮自己。果然一向紧锁的藏书室这回竟然没锁，塞缪尔轻而易举就溜了进去。
门后依旧是那迷宫林立如神秘方阵般的书架，不过这回塞缪尔在其中畅行无阻没有任何困难，塞缪尔觉得有东西在指引他，就算他闭着眼甚至倒着走最后都能到达那本书所在的书架。
果然当塞缪尔凭借本能停下时，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夜色中依旧显眼的漆黑之书。他本已做好了迎接未知女仆乃至她口中的书夫人的准备，可当他真正将《地狱之声》拿在手中后却什么也没发生。这反倒令他不安，但在确认自己已彻底将书拿在手中且摸上去与普通书无任何不同后，赛缪尔安心了。
只不过当他离开藏书室时，侧头看了一眼门边那座雕像，似乎头的方向朝向了……自己？
“这雕像原本是这样的吗？”
之后的几星期内，塞缪尔一直在研读《地狱之声》，虽然这篇标题是用标准的英文所写，但其中的内容却貌似不属于任何文字。塞缪尔翻阅了全世界所有词典，都无法从书中找到哪怕一句可解读的话。这些文字不属于任何语言，也不符合所有文体，硬要解析，也许它们属于一种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的结合体，但早在人类文明互相流通前就已失传，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不敢想象这书的成书时间，作者是谁，书的封皮为何又如此之新？
最终当塞缪尔彻底放弃破解这种文字，并仅仅只是好奇地翻看书页时，他却又能读懂了其中的内容。并非他破解了那种文字，而是书中出现了他看得懂的英文。
起初书中出现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无聊的日常，字里行间充满了流水账，就如他的日常生活一样无聊。但塞缪尔强迫自己看下去，因为他无法跳过当前这无聊的内容，只有当他看完这页并记住内容后，下一页才会出现文字。
渐渐地他在字里行间发现了端倪，书中的主角虽然一直没出现名字，但为何与自己这么相似？
“世界是一本书。”这本书中写道。而这本书构成的世界又分为无数本书，每一本书对应这世界中一个角色，然后还能无限细分下去，由角色创造角色，在书中创造新书。当然这只是书中主角所认知的理念，却与赛缪尔自己的认知不谋而合。
怀着激动的心情，塞缪尔翻开下一页，想看看书里还有什么他想象不到的内容。然而下一页中却只有一行字——
“他感到疑惑，并给自己倒了杯水。313”
塞缪尔感到很疑惑，并下意识地喝了口水。
“他感到恐惧，好像发现了什么。314”
塞缪尔感到恐惧，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书中的内容正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315”
塞缪尔发现自己正不知不觉间按着书中所写的内容行动。
“他慌乱地翻书，想知道后面的内容。316”
塞缪尔慌乱地往后翻着，他想知道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在翻书。317”
他在翻书。
“他在翻书。318”
他在翻书。
“他在翻书。319”
他在翻书。
……
“他在翻书。323”
“他在翻书。333”
“他在翻书。343”
书在塞缪尔手中如同连环画般飞快翻动着，反正里面的内容都一样根本不用看。然而当他翻到360页之后，内容发生了改变。
“警告！不要翻到373页。361”
“警告！不要翻到373页。362”
“再次警告！不要翻到373页。363”
“严厉警告！不要翻到373页。364”
塞缪尔无视警告继续向后翻着。他此时发疯一般的想知道373页到底有什么，作者到底安排了怎样的剧情。
“严厉警告！不要翻到373页。370”
“最终警告！绝对不能翻开373页。371”
“真相在你面前已定。372。”
第372页出现一行令人费解的文字，然后不需塞缪尔翻动，书页自动翻开到373。
没有任何文字，铺满整个书页的是一幅会动的画。画中是一所房间，一个人，坐在桌边拿着一本书。房间是与他所在的一模一样的房间，人是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书是与他所拿的一模一样的书，而书中的内容与他所正看着的这本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书和其中内容……
房间，人，书，房间，人，书，房间，人，书……就像是无尽漩涡一样，塞缪尔的视角一直往下陷，不管陷得多深，依旧能清楚地看到下一层中与上一层一模一样的画面，就仿佛有要陷进地心，陷进宇宙深处，陷进宇宙范围之外，还要一直往下陷……
而当塞缪尔目光快要触及不存在的极限时，就好像发现了窥视般，小人们开始从下往上一层层向上望去，透过这由房间和书构成的螺旋阶梯很快就张望到了他这一层。近乎出于本能的塞缪尔也随下一层的自己向上望，他头顶的天花板早已被掀开，一个巨大的自己正同自己一样向上望去，凝视着更上方更巨大的自己。而他上层的上层还有无数个自己在向上望，仿佛要超出宇宙穹顶。
在这无限的空间阶梯中，他既不是最上方一层，甚至也不是最下方一层。他连唯一主角都不是，创造他的作者还创造着无数个他……
再度借着夜色，塞缪尔将《地狱之声》放回了安妮的暗格中，因为他想要知道的已全部知晓。藏书室中的一切与几星期前天差地别，书籍被杂乱无章地扔得到处都是。有些翻开的似乎暗示它们被看过，其余还摆在书架上的应该是没被翻阅过的。
而当塞缪尔将《地狱之声》放回暗格，想将手缩回来时，一张由纸构成的手却猛然从书架中伸出掐住了他。
“窃贼！盗取书夫人宝物的贼！”一张脸由书中冒出正对塞缪尔，正是那天看到的女仆。
塞缪尔惊恐地向后挣扎，猛地发力之下挣脱了女仆的拖拽，但因用力过猛摔在地上。此时一柄由书构成的巨斧从天而降，仅差一点就劈断了他。
持斧的是一尊雕像，正是原本在藏书室门口那尊。这雕像正持着斧子向他走来，虽然他的脚在移动，但前进方式却好像在瞬移。随着他每一次眨眼都在向前改变着方位，仅仅几次眨眼间就逼至塞缪尔正前方。
塞缪尔飞快地拔腿就跑，结果没跑几步就险些撞在出现于前方的雕像上。塞缪尔再度改变方向，结果雕像位置又再次瞬移到他身前。
“明白了，就像是漫画的分镜和电影的逐帧，我每次眨眼或改变视线时你才会移动！”危急时刻，塞缪尔如机器般的大脑还在运转，他试着不眨眼地凝视着雕像，果然在他的持续凝视下，雕像好似被按下暂停键般一动不动的。
塞缪尔试着一边盯着雕像一边向后退，脑中计算着如何逃出房间。当他靠到一座书架时，一双手从后边伸出抓住了他。
“爽死人的惊吓派对，不是吗？！”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塞缪尔转移了视线，雕像立刻出现在身旁一斧砍了下来。但塞缪尔及时下蹲，让斧子擦着头顶划了过去，而身后抓住他的那个男人却没那么幸运。
这是一个西装革履穿着华贵考究的男士，虽然全身大部分都着着火却也看得出其绅士气质。他的头在眼睛之下鼻子之上的部分刚刚被雕像用斧子削了下来，但从中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白色的纸浆。
“安妮的藏书室，舒适程度零颗星，恐怖指数10颗星满分！”失去半张脸的男人依旧燃烧着大喊道。
塞缪尔面对着燃烧人和雕像两个异常不断后退着，飞速思索着逃走的方法，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忽视了一个敌人——女仆呢？
一张洞口突然在他脚底张开将他吞了下去，透过一张张柔软的书页后落到了地面。藏书室地下依旧是一样的藏书室，只是雕像和男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遍布房间每一处让塞缪尔根本无处躲避的大火。
“你偷了书夫人的书，这是你应得的代价。”女仆就站在大火中对不停咳嗽的塞缪尔说道。
“又是书夫人，书夫人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塞缪尔声嘶力竭地喊道，不知是问女仆还是问作者。
“我是主角，我是主角，主角死不掉，主角死不掉……”在灼热和缺氧中意识逐渐模糊的塞缪尔不停安慰着自己，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正面临死亡的悲惨结局。
“不一定哦，主角死亡的bad end早在莎士比亚时就很流行的。”缺了半个头的燃烧男从旁边走来，他身上的火与这燃烧的房间真是相得益彰。雕像也从另一侧围住塞缪尔，尽管塞缪尔现在没看它也没再上前。女仆，雕像和燃烧人就聚在一起，看着塞缪尔逐渐死亡，就像在欣赏悲剧美学的观众。
“谁能告诉我书夫人到底是什么！！！”塞缪尔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他就算死也想知道，背后玩弄他的到底是谁。
这时被火焰燃烧着的诸多书籍纷纷聚集在一起，杂乱无章地拼凑成一具女人的模样。她的身体全部由纸片构成，并且这些纸在她身上依旧在燃烧，但尽管如此，塞缪尔也认出了这张脸——这座城堡的女主人安妮！
“你……你就是书夫人？”塞缪尔在窒息前不可思议地看着向他飘来的安妮。
“塞缪尔，”安妮用沙哑到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在他耳旁呢喃道，“你要是真想逃离，我可以告诉你个办法……”
接下来谁也没听见安妮到底说了什么，就连濒临昏迷的塞缪尔可能都没发现。当塞缪尔再次恢复意识时，火焰与四具怪物都已消失了，混杂着烧焦气味的新鲜空气进入他的肺部。塞缪尔试着环顾四周，只能看着被烧得一片狼藉的藏书室，看上去火灾已经过去好久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安妮和她的房子早在几天前就被烈火吞没了！
那场过于真实的噩梦之后便屡屡成为塞缪尔脑中的真正噩梦，每当他陷入不合时宜的沉睡后都会被其惊醒，然后继续陷入双手移动的机械运转中。
现在的塞缪尔位于漆黑到不透光的房间中，于黑色窗帘的遮挡下运作着黑色的笔，写着黑暗风格的文字。只看他的上身那绝对是形如枯槁，就像是具坐在桌边完成生前预留指定的尸骸，但他的双手却在如海浪般地翻滚着，纸页的翻动犹如翻书般快，文字在笔下的生产速度甚至还要快过阅读速度。
堆积如山的纸稿往往都被凌乱地丢在一旁，这些已完成的武器与他便没有关系，而一旁被整齐排列的几十本精装书籍更是看都不看一眼，这些都是塞缪尔写成的书，却从没有被其翻开过。
塞缪尔认为自己在制造对抗上帝的武器，武器一经出厂会被扔在哪里自然与自己没关系了。武器，塞缪尔如此称呼自己的著作，那是他经历过那惊魂一夜，感受到自己被摆布的卑微地位后做出的反击。他要用笔与文字来践踏作者的尊严，向他展示真正的写作技巧。
他很确定作者推进故事和塑造人物的技巧之烂，还知道他打算向恐怖片写法逼他死亡达成所谓的bad end结局。自己当然不能让其得手，那么反抗的方式便是达成作者所做不到的，从而彻底突破这种控制。
创作者无法创作出自己能力达不到的事物，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创作自己的是这样一个垃圾作者，那他当然写不出好的小说。
但自己，能做到写出好作品！
塞缪尔便抱着这种想法，两年以来一刻不停地创作着小说。他认为只有在动笔书写的时候才能脱离作者的掌控，才能真正体会到自由。凭着海量的畅销小说阅读经历，他在写作这一块可谓得心应手，书写剧情甚至不需要过脑，叙述风格全然自成一套。
“神秘小说家M新的力作，《世欎长生》究竟想揭露什么？”
“揭开表皮抨击人性的最本质一面，作家M写作风格鉴赏。”
“两年发布30本畅销书，畅销小说之王M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复数作者？AI创作？神秘作家M如此高产的原因推测。”
能证明塞缪尔与外界联系的事物不多，这几张杂志便是全部了，尽管这些杂志也不是他买的，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那。说实话，塞缪尔甚至不认为M是他，因为他写出的东西从未向外发表过。
2023,9,14，《梦刀》出版，位于书堆最底端。
2023,9,21，《玩偶服》发布，位于书堆倒数第二。
2023,9,22，《羊神》竣工，对于书堆倒数第三。
2023,10,3，《黄金气球》完成，位于倒数第四。
2023,10,15，《沙盘》发行，位于倒数第五。
……
书堆上已摞了30本书，比塞缪尔战立时更高，如果塞缪尔此时还站得起来。两年间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写作已耗尽他的一切生命力。现在的他正在用最后一丝余力去创作最后的作品。
他会在最后之作中公布世界真相，让每个人都明晰自己是傀儡的事实，然后和他一样，扛起笔杆做大旗，将世界变成属于自己的书！
对于这最后大作，他已起好了名字——《书虫》。
“咚！”终于最后一个字符落幕，比塞缪尔脊椎的垮下快了几秒，《书虫》问世了。塞缪尔微微笑了一下，放下了两年没离手的笔，欣赏着无法被任何人任何语言识别的大作。
如果让两年前的他来看的话，会发现其内容与那本漆黑之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赛缪尔干笑一下，打算对作者说些什么却最终放弃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否说话但已经不需要说话了，他只需自豪地盯着那一摞书，等着作者于溃败感中写成自己的bad end。
可鱼缸中的鱼就算跳出水缸也不代表就进入了大海，相反的它会死得更快。
在生命最后一刻打算细数自己著作的塞缪尔目光从上到下地一本本数着，打算在数到最下方一本后便彻底闭上。《赌鬼》，《化为岩石》，《末日快乐》，《月遥》……每往下数一本，塞缪尔心里便多一分自豪，这都是出彩之作，比创造他的作者水平要高得多。
《漩涡》，《末日边际》，《沙盘》，《黄金气球》……塞缪尔的眼皮忍不住闭上，但他还是坚持着往下数，他要数完最后两本……
《玩偶服》，《梦刀》，《地狱之声》，好，非常好，一本也不少，终于可以……
《地狱之声》？！！！
塞缪尔不知从哪爆发出的生命力，一巴掌拍翻自己的所有作品，然后抱起那两年未见的漆黑封皮之书。他从未移动过这些书，自打开始往上摞书后就再也没移动过，除非这本书从一开始就被摆在最下面。
颤抖着翻开书后，塞缪尔笑了。自己创作的30本小说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书中，第一本不是《梦刀》，而是《书虫》。
塞缪尔狂笑着蹬翻椅子，屁股黏在了椅子上，于是他连自己一同蹬翻。他一手抓着椅子一手抓着书向外面爬去，借着坡道滚下了楼梯，滚到桌子前提起酒瓶向脸上倒去。酒瓶是空的，于是扔了酒瓶走回厨房，椅子卡在了门框上，他就把椅子和屁股一起扔下自己走了进去。打开煤气阀门，按动燃气灶发现打不起火后连续按了十几次。之后试了试火温把锅架在火上，将凝结成块的油倒了下去，等烧开后一把浇在自己和书上。最后想了想安妮夫人的话后笑了一下，连自己和书一同投进了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