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两点,杭州余杭区的一处网约车充电站。
43岁的陈师傅把车停进车位,插上充电枪,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一张折叠椅,坐在车旁等电充满。他今天跑了14个小时,流水487元。扣除电费、车租、平台抽成,到手大概320元。
“一个月下来,八九千吧。”他点了一根烟,“但我不敢停,停一天就少一天的钱。社保?我自己交的,最低档,一年一万多。养老?谁知道呢。”
他的车旁边,是一排正在充电的网约车。司机们有的在刷短视频,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干脆放倒座椅睡觉。
这些车后面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株猕猴桃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陈师傅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有时候真羡慕那几棵藤,风吹雨打也不用愁。不像我们,一天不跑,心里就慌。”
像陈师傅这样的灵活就业者,在中国有多少?
2.4亿。
大约每三个就业人口中,就有一个。
两千多年前,也有人站在猕猴桃藤前,说了同样的话。
一
《诗经·桧风·隰有苌楚》里,一位诗人站在低洼湿地边,望着柔枝轻摆的猕猴桃藤,写下: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他羡慕那株藤蔓没有思虑、没有家室、没有牵挂。
在今天,2.4亿中国人正在以“灵活就业”的方式活着——没有固定的劳动合同,没有每天打卡,没有领导盯着。他们活成了那位诗人羡慕的样子。
然而,如果诗人穿越到今天,他可能会发现:自由这个东西,有时候比牢笼更让人喘不过气。
二
先看几组数字。
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截至2024年底,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过2.4亿人。按照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推算,这个群体占全国就业人口的比例已达33.4%——大约每三个就业者中,就有一个是灵活就业。
其中,全国外卖骑手突破1300万,网约车司机数百万。直播、短视频、AI训练师、灵活设计等新岗位还在不断涌现。
表面看,这是一支庞大的“自由大军”。但自由是有价格的。
第一个价格:没有保障。
2025年12月,国务院的一份报告披露了这样的数据:截至2024年底,全国灵活就业人员中,参加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的只有7057万人,参加职工基本医疗保险的只有6615.9万人。
算一下比例:2.4亿人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有职工养老保险,不到三分之一有职工医保。超过一半的灵活就业者,一旦生病或受伤,只能自己扛。
据人社部内部调研报告,灵活就业人员参保率约为47.3%,而企业职工的参保率超过90%。
第二个价格:收入不稳。
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显示,网约车司机月均收入7623元。听起来还行?但这是平均数,而且没有扣除劳动强度。
连云港市交通运输局2025年10月的监测数据给出了更残酷的细节:市区网约车司机平均毛收入仅21.5元/小时。扣除油电成本和车辆折旧,时薪可能不到15元。
“跑得多的时候一天四五百,少的时候一百多。”一位跑了三年网约车的师傅告诉我,“上个月有个新手,跑了20天,除去车租和电费,倒亏800块。”
第三个价格:没有“下牌桌”的权利。
你可能会说:收入低就换个工作呗。
问题是,灵活就业者大多背着一辆车贷、一份房租、一家老小的开支。一旦停下来,当月的账单就还不上了。
他们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

三
比收入更让人窒息的,是算法。
广东省人大常委会的一份专题调研报告,曾直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算法之困”:

平台通过算法设定订单分配、薪酬计算、绩效考核与奖惩规则,但算法隐蔽性强、调整快,劳动者既缺乏充分的知情权,也缺乏对规则制定的参与权和协商权。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怎么接单、拿多少钱、超时怎么罚,都由一个你看不见的程序决定。它随时可以改规则,你连申诉的地方都很难找到。
全国政协委员魏青松在2026年两会期间指出,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面临着劳动关系认定模糊、制度参保激励不足、法律适配滞后等问题。
他在调研中听到骑手们最深的焦虑——不是路上多跑几公里,而是“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劳动关系挂在哪个公司”“社保谁给交”。
很多平台通过复杂的用工方式规避责任:承包经营、外包用工、加盟用工,层层转包。有的甚至引导骑手注册成为个体工商户,让骑手在法律上和平台“没关系”。
这样一来,平台既不用交社保,也不用承担工伤责任。
灵活就业者获得了“自由”,却失去了劳动法赋予的基本保障。
四
好在,变化正在发生。
2025年,人社部等九部门联合发文,用三年时间分步骤扩大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灵活就业者口中的“平台工伤保险”。
据国务院工作报告,截至2025年10月底,试点企业已扩展至11家,覆盖全国17个省份,累计2325万人参保。到2025年年底,这一数字已升至2510万人。
虽然覆盖面还远远不够,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
更值得关注的是社保参保的突破。从2025年11月起,美团开始为全国骑手提供养老保险补贴:骑手自主购买养老保险,平台补贴一半费用。以北京为例,养老保险每月1432.4元,平台补贴716.2元。
随后,饿了么、京东等平台也相继跟进。
2026年,“出台支持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保险的政策”写入了政府工作报告。全国多地也在加快落实取消灵活就业人员参保户籍限制——你可以在就业地参保,不用再跑回老家。
国务院报告还提出一个更深远的方向:探索由平台企业承担部分社会保险缴费的可行性。
这意味着,未来平台企业可能要承担一部分责任,而不是把所有风险都甩给个人。
五
回到那株猕猴桃藤。
两千年前的诗人羡慕它“猗傩其枝”——枝条柔美,随风轻摆;“夭之沃沃”——鲜嫩茂盛,生机盎然。他羡慕它的“无知”“无家”“无室”。
但人不是植物。
人有家要养,有老要孝,有子女要教育,有疾病要面对。人还有尊严。
2.4亿灵活就业者,正在用他们的方式重新定义“工作”。这条路还在开拓中——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只覆盖了不到十分之一,养老保险补贴还集中在头部平台,社保参保率仍然偏低。
但是,当越来越多人关注这个群体,当政策和企业保障的半径在不断扩大,他们正在靠近一种“自由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像植物一样无牵无挂,而是成为一个有保障、有尊严、有选择的人。
那才是两千年前的诗人真正羡慕的,却不敢想象的东西。
有人这样形容灵活就业者的处境:“我羡慕自由,但我不想要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自由。”
如果你也是灵活就业者,或者你身边有这样的人——转发这篇文章,让更多人看见他们的真实处境。
评论区聊聊:你愿意用“不稳定”换“自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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