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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父亲从江南赈灾归来,带回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那日春光明媚,我正在书房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丫鬟青竹匆匆跑来:"小姐,老爷回来了,还带了个姑娘!"
我放下毛笔,整理了一下衣衫。作为丞相府的嫡女,我深知仪态的重要性。父亲一向严肃,极少带外人回府,这倒是个稀罕事。
前厅里,父亲正与母亲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素净衣裙的女孩。她比我矮半个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昭玥来了。"父亲看见我,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这是云昭瑶,为父故友之女。她父母在江南水患中双双离世,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了。"
我微微一愣。父亲从未提及有这样一位故友,更没说过要收养他的女儿。但良好的教养让我很快回过神来,向昭瑶行了一礼:"妹妹好。"
昭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坠入其中。她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姐姐!父亲说你会教我读书写字,还会带我逛京城!"
她的手心温暖柔软,与我常年执笔略有薄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我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昵,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昭瑶活泼可爱,你多带带她。"父亲满意地捋着胡须,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爱。
母亲也笑着附和:"是啊,府里多个孩子热闹些。昭玥性子太静了,正好和昭瑶互补。"
我垂下眼睛,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父母从未说过我性子太静是个缺点。
三日后,苏墨白来访。
他是定远侯世子,与我自幼定下婚约。每年春日,他都会带些新奇玩意儿来看我。今年带的是一套上好的徽墨。
"听说丞相大人带回了一位养女?"寒暄过后,苏墨白问道。
我点头:"叫云昭瑶,很活泼的一个姑娘。"
正说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昭瑶提着裙摆跑进院子,发间别着一朵新鲜的桃花,脸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
"姐姐!你看我在后院发现了什么——"她猛地刹住脚步,看见苏墨白后,眼睛瞪得更圆了,"这位是?"
"定远侯世子苏墨白。"我介绍道,"我的未婚夫。"
苏墨白向来严肃,对生人更是冷淡。我本以为他会简单见礼后就告辞,却见他微微颔首:"云二小姐。"
昭瑶眨了眨眼,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只草编的蚱蜢:"世子哥哥,送给你!我刚跟厨房张妈学的!"
我屏住呼吸。苏墨白最讨厌这种粗鄙的小玩意,上次五皇子送他一个泥人,他直接转手给了小厮。
然而,令我震惊的是,苏墨白接过草蚱蜢,嘴角竟微微上扬:"手艺不错。"
昭瑶得意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还会编蝴蝶、蜻蜓!改日编给世子哥哥看!"
那一刻,我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我的未婚夫与我的妹妹相谈甚欢。
接下来的日子,昭瑶像一阵春风,迅速席卷了整个丞相府。她会在清晨采来带着露水的鲜花放在父母房中;会在母亲头痛时用小手轻轻为她按摩太阳穴;会在父亲处理公务疲惫时,端上一碗自己熬的冰糖雪梨。
而我,依旧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弹琴作画。父母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件摆设——精美但无趣。
五月端午,府中设宴。我精心准备了一首自己创作的词,想在宴席上吟诵。而昭瑶则说要表演舞蹈。
宴席上,我正要起身,昭瑶却抢先站了起来:"父亲、母亲,女儿先献丑了。"
乐声响起,她翩然起舞,身姿轻盈如燕。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胡旋舞,裙摆飞扬间,她笑容明媚,眼波流转。一曲终了,满座喝彩。
"好!"父亲拍案叫绝,"没想到昭瑶还有这等才艺!"
母亲也连连称赞:"这舞姿,简直像画中走出来的仙女!"
我攥紧了手中的词稿,看向苏墨白。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昭瑶,眼中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欣赏。
轮到我时,我强自镇定地吟诵了那首《端阳怀古》。词句工整,意境深远,却只换来父亲一句"不错"和众人礼节性的掌声。
宴席散后,我独自在花园中散步消食。转过假山,却看见苏墨白和昭瑶站在梨树下。昭瑶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后惊呼一声:"好漂亮的发簪!"
"昨日在珍宝阁看见,觉得很配你。"苏墨白的声音温柔得陌生,"喜欢吗?"
"喜欢!世子哥哥对我最好了!"昭瑶扑上去抱了他一下,然后欢快地跑开了。
苏墨白转身时,对上了我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昭玥。"
"那发簪,"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原本是送给我的端午礼物吗?"
他沉默片刻:"昭瑶前几日说想要一支新发簪。"
"所以你买了送她。"我点点头,"我明白了。"
"昭玥,你别多想。"他皱眉,"我只是觉得她初来乍到..."
"苏世子不必解释。"我打断他,"天色已晚,请回吧。"
转身的瞬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十四年来,我一直以为苏墨白对我的照顾是因为爱,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婚约。可原来,他也会对别人笑,会给别人买礼物,会露出那样温柔的表情。
而那个人,是我的妹妹云昭瑶。
回到房中,我取出珍藏的木盒。里面全是苏墨白这些年送我的礼物:九岁时的泥金风筝,十岁时的象牙棋子,十一岁时的《山海经》手抄本...每一样都精致贵重,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不像他给昭瑶的那支发簪,廉价却满含心意。
青竹进来时,我正对着铜镜卸妆。她惊呼:"小姐,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啊?"
"有些人,你以为他天生严肃冷淡,其实他只是不够喜欢你罢了。"
那夜,我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那本翻开的《诗经》上,正好是《氓》那一页:"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我轻轻抚过那些字句,心中一片冰凉。
大婚那日,京城飘着细雨。
我身着大红嫁衣,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青竹为我戴上凤冠。金丝累珠,宝石生辉,却压得我脖颈生疼。
"小姐今日真美。"青竹声音哽咽,手上动作却不停,"定远侯府的人已在门外候着了。"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十八岁的云昭玥,丞相府嫡女,今日要嫁给定远侯世子苏墨白。这本该是京城最令人艳羡的婚事,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
"姐姐!"房门被猛地推开,云昭瑶提着裙摆跑进来,同样一身大红嫁衣,却比我多了几分灵动俏皮,"你看我的发髻好看吗?苏夫人特意请了江南来的梳妆娘子为我打扮的!"
她转了个圈,发间金步摇叮当作响,那张与我三分相似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好看。"我淡淡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嫁衣袖口。
五日前,父亲将我叫到书房,告诉我婚约有了变动——苏家提出要同时迎娶我与昭瑶,以平妻之礼。理由是昭瑶深得苏家长辈喜爱,且与苏墨白情投意合。
"昭玥,你向来懂事。"父亲当时这样说道,"苏家势大,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我沉默良久,最终只问了一句:"父亲,您可曾想过女儿的感受?"
父亲皱眉:"你与昭瑶是姐妹,共侍一夫有何不可?况且你为嫡妻,她不过平妻,地位终究在你之下。"
可我知道,所谓嫡妻平妻,不过是个名头。苏墨白的心,早就不在我这里了。
"小姐,该出门了。"喜娘在门外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红盖头。视线被一片血红遮蔽,只能由青竹搀扶着向外走去。
府门外乐声喧天,两顶一模一样的八抬大轿并排而立。我脚步一顿——按礼制,嫡妻轿应在前,平妻轿在后。可眼前两顶轿子竟毫无分别。
"姐姐先选吧!"昭瑶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旁,声音甜得发腻,"妹妹不敢僭越。"
我冷笑一声,径直走向左侧轿子。至少这一刻,我还能保留嫡女最后的尊严。
轿帘落下前,母亲突然抓住我的手。盖头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压低的嗓音:"昭玥,昭瑶心思单纯,你...多照顾她。"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我的亲生母亲,在我大婚之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让我照顾那个抢走我一切的人。
轿子摇摇晃晃启程,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盖头下的泪水早已浸湿嫁衣前襟。
定远侯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拜堂时,我与昭瑶一左一右站在苏墨白身侧。透过盖头下沿,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往昭瑶那边偏移。
"一拜天地——"
我缓缓下拜,耳边是昭瑶银铃般的笑声。多么讽刺,我们姐妹竟在同一日嫁给同一个男人。
"二拜高堂——"
苏家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苏夫人,眼睛几乎黏在昭瑶身上。我知道,这门婚事能成,多半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夫妻对拜——"
转身时,我的盖头被风微微掀起一角,正好对上苏墨白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怦然心动的眸子,此刻竟满是尴尬与躲闪。
礼成后,我们被分别送入东西两处新房。按照规矩,苏墨白应先来嫡妻房中,次日再去平妻处。可我在新房中等到红烛燃尽,也没等来我的新郎。
"小姐..."青竹小心翼翼地上前,"方才小厮来报,世子爷...去了二小姐那边。说是二小姐身子不适..."
我一把扯下盖头,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备水,我要沐浴。"
温热的水洗去铅华,却洗不去心中的屈辱。我望着手臂上那颗鲜红的守宫砂,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苏墨白未婚妻时的欢喜。
那时的他,会在我生辰时送来精心挑选的礼物;会在诗会上为我的作品击节叫好;会在我染风寒时,差人送来宫中御医开的方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昭瑶第一次对他笑?是他送给昭瑶那支发簪?还是某个我不知道的午后,他们早已私定终身?
"小姐,该歇息了。"青竹轻声提醒。
我摇摇头:"取我的琴来。"
指尖拨动琴弦,《凤求凰》的曲调在夜色中流淌。这本该是洞房花烛夜,夫妻琴瑟和鸣的曲子,如今却成了我一个人的悲歌。
琴声戛然而止——一根琴弦断了,在我指尖划出一道血痕。
"小姐!"青竹惊呼。
我看着那滴落在琴面上的血珠,忽然笑了:"无妨。"
这一夜,东院新房红烛高照,西院却是一片漆黑。京城人人称羡的双姝同嫁,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翌日清晨,我早早梳洗妥当,一袭正红衣裙,头戴凤钗,去给公婆请安。
刚到正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昭瑶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逗得苏夫人前仰后合。苏墨白坐在她身旁,眼中满是宠溺。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走进去:"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苏夫人勉强扯出个笑容:"昭玥来了,坐吧。"
我刚落座,昭瑶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姐姐!母亲刚才答应让我管西苑的小厨房呢!以后我可以给世子哥哥做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了!"
"昭瑶手艺确实好。"苏墨白笑着附和,目光却不敢与我相接,"昨日的合卺酒都是她亲手酿的。"
合卺酒。我心中一痛。昨夜我房中的合卺酒,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最终只能倒入花盆。
"昭玥是嫡妻,理应掌管中馈。"苏老爷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昭瑶年纪小,就管些轻松的吧。"
"多谢父亲。"我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不过妹妹既然喜欢,西苑的事就全权交给她吧。我只需管好东苑即可。"
苏夫人眼睛一亮:"这样也好!昭瑶活泼,适合打理家务。昭玥性子静,正好多读读书、弹弹琴。"
就这样,在新婚第一天,我就被架空了大半权力。离开正院时,昭瑶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别难过,世子哥哥昨晚虽然在我那儿,但心里一定也想着姐姐呢。"
我猛地转头,对上她天真无邪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那双杏眼里藏着的算计。
"妹妹多虑了。"我淡淡一笑,"姐姐祝你们百年好合。"
回到东院,我命青竹取来一个檀木匣子,将这些年苏墨白送我的礼物一件件放进去。
"小姐,这些..."青竹欲言又止。
"都收起来吧。"我合上盖子,"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等着别人施舍爱情的云昭玥了。"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我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话: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原来我与苏墨白,早已走到了"至疏"这一步。
秋风扫过侯府的梧桐,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进我冷清的院落。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像极了我支离破碎的人生。自从被禁足在这东院,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小姐,炭火又不够了。"青竹搓着手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我去找管事的要,他们说...说二夫人现在有孕在身,府里好炭都要紧着西院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冻疮,曾经执笔抚琴的纤纤玉指,如今红肿粗糙,哪里还像是丞相府嫡女的手?
"用我的披风裹着吧。"我解下身上唯一厚实的织锦披风递给青竹,"你身子弱,别冻着了。"
青竹红了眼眶:"小姐自己都瘦成这样了..."
是啊,我都瘦成什么样了。铜镜里的女子双颊凹陷,眼下青黑,哪还有半分当年京城第一才女的风采?这一切,都要从那个噩梦般的日子说起——
三个月前,昭瑶怀孕的消息传遍侯府。苏夫人高兴得大摆宴席,连我父亲母亲都亲自登门道贺。作为嫡妻,我不得不强颜欢笑地出席。
宴席上,昭瑶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娇滴滴地依偎在苏墨白怀里:"世子哥哥,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
苏墨白温柔地抚摸她的发丝:"像你最好,聪明伶俐。"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却还要保持微笑。就在此时,昭瑶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喊痛。众人乱作一团,她身下的裙摆渐渐被鲜血染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昭瑶凄厉的哭喊声刺痛每个人的耳膜,"姐姐...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我如遭雷击,呆立原地。我害她的孩子?我连碰都没碰过她!
然而,从昭瑶丫鬟口中"查出"的证据却指向我——昭瑶喝过的安胎药渣里,发现了藏红花的成分。而我的丫鬟青竹,前日恰好去药房取过藏红花治疗我的月事痛。
"云昭玥!"苏墨白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没想到你如此恶毒!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我想辩解,想说我根本不知情,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已经判了我死刑。苏夫人当场晕厥,我父亲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母亲则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看着我:"昭玥,你太让我失望了。"
最可笑的是,连我自己院里的下人都作证,说曾听我咒骂昭瑶的孩子。天地良心,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就这样,我被禁足在东院,除了青竹,所有仆役都被调走。侯府上下,无人为我说话,无人相信我的清白。
"小姐,有信。"青竹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她递上一封盖着丞相府印的信,"夫人派人送来的。"
我手指微颤地拆开信,这是被禁足后我写给父母的第十封信。前九封都石沉大海,这一封是我最后的希望。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昭玥,事已至此,望你反省己过。昭瑶失去孩子已是不幸,你身为嫡姐,不但不体恤,反而一再纠缠旧事,实乃善妒至极。今后勿再来信。"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善妒?我苦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的亲生父母,连一句辩解都不愿听,就给我定了罪。
"小姐..."青竹跪下来抱住我颤抖的身子,"您别这样..."
我擦干眼泪,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中,西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欢声笑语。而我的东院,冷清得如同坟墓。
"青竹,你说,人怎么就能变得这么彻底呢?"我轻声问,"父亲从前教我读圣贤书,说君子以德报怨。母亲总说姐妹要相亲相爱。苏墨白曾发誓会护我一生...怎么现在,全都反过来了?"
青竹无法回答,只能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
那一夜,我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回到了十四岁前的日子——父亲会摸着我的头夸我字写得好,母亲会亲手为我梳发髻,苏墨白会站在海棠树下,等我一起读书。
可梦境一转,我又看见昭瑶得意的笑脸,听见苏墨白愤怒的指责,感受到父亲那一巴掌的火辣疼痛...
"水..."我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青竹慌忙去取,却发现水壶早已空了。她冲出院门,跪在守门的婆子面前哀求:"求求您,小姐烧得厉害,给点热水吧!"
那婆子嗤笑一声:"二夫人说了,东院的人不许随意进出。要水?等明日吧!"
青竹哭着回来告诉我时,我已经烧得视线模糊。可奇怪的是,我竟不觉得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寒冷。
我云昭玥,丞相嫡女,何以沦落至此?
清晨,我的高烧奇迹般退了。青竹说我在昏迷中一直喊着"为什么",嗓子都哑了。
"小姐,您要保重身子啊。"青竹红着眼睛为我梳发,"总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镜中形销骨立的自己,忽然笑了:"是啊,会好起来的。"
青竹说我变了,眼神冷得像冰。我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我——剥去了对亲情、爱情的幻想,只剩下最坚硬的内核。
腊月初八,侯府传来消息:昭瑶又怀孕了。苏夫人大喜,命全府上下挂红灯笼庆祝。
那晚,我站在院中,看着远处喜庆的红光,手中握着一片锋利的碎瓷——那是今早送来的饭碗不知为何缺了个口。
"小姐!"青竹惊恐地看着我手中的瓷片,"您别做傻事!"
我摇摇头,将瓷片收入袖中:"放心,我不会自寻短见。"
除夕夜,侯府大摆筵席。隔着重重院落,我都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青竹不知从哪弄来一小壶温酒和几块糕点。
"小姐,我们也过个年吧。"她强颜欢笑地摆好简陋的"宴席"。
我正要举杯,院门突然被推开。苏墨白一身酒气站在门口,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世子爷..."青竹慌忙行礼。
我坐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三个月不见,他更加俊朗了,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
"昭玥..."他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把我关在这里三个月,不闻不问,现在来问我好不好?
"托世子的福,还没死。"我轻啜一口酒,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眉头紧皱:"你变了。"
"是啊,变了。"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被自己的丈夫冤枉、被父母抛弃、被全府上下践踏,是人都会变的。"
苏墨白似乎被我的眼神刺痛,后退了一步:"那孩子...毕竟是一条生命..."
"与我何干?"我冷笑,"世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沉默良久,突然说:"昭瑶说...如果你肯认错,她愿意原谅你。"
我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滚!"
苏墨白脸色大变,似乎没想到温婉如我会如此失态。他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冥顽不灵!"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袖中的碎瓷片几乎要嵌入掌心。认错?原谅?多么可笑。他们联手毁了我的人生,现在却要我感恩戴德地认错?
"小姐..."青竹担忧地看着我流血的手掌。
我摇摇头,任由鲜血滴落:"无妨。"
这点痛,比起心里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夜深了,侯府的欢笑声渐渐散去。我独坐窗前,看着西院的方向。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颊,我蜷缩在薄被里,听着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的声音。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我已经三天没能下床了。咳嗽越来越厉害,每次都会带出丝丝血迹。青竹偷偷去求府医,却被赶了出来——"二夫人说了,没世子的命令,谁也不能给东院看病。"
"小姐,喝点热水吧。"青竹扶起我,将一碗温水递到我唇边。她的手在发抖,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我的前襟。
我勉强咽下一口,却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青竹慌忙用帕子接住,那上面立刻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我去找世子!"青竹哭着站起来,"总不能看着小姐死啊!"
我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自从那次除夕夜后,我就再没见过苏墨白。听说昭瑶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侯府上下都在为即将出世的小世子忙碌,谁还记得东院还有个等死的嫡妻?
"不必了..."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会来的。"
青竹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这个傻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眼看着我从丞相府骄傲的嫡女,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守门婆子谄媚的声音:"二夫人您怎么来了?这东院晦气重,别冲撞了您和肚子里的小世子..."
我的心猛地一缩。昭瑶?她来做什么?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着脂粉香扑面而来。昭瑶裹着华贵的白狐裘,腹部高高隆起,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她的脸蛋红润饱满,与我的形销骨立形成鲜明对比。
"姐姐,好久不见。"她笑得甜美,目光却冷得像毒蛇,"听说你病了,我特地来看看。"
我强撑着坐直身子,不愿在她面前示弱:"不劳...妹妹挂心。"
昭瑶环顾四周,看着简陋破败的房间,故作惊讶:"哎呀,下人怎么如此怠慢?姐姐到底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啊。"她特意强调了"明媒正娶"四个字,语气里满是讽刺。
"有话...直说。"我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昭瑶的笑容更深了。她示意丫鬟退下,只留下青竹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她。
"其实呢,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姐姐一个秘密。"她凑近我,身上浓郁的玫瑰香熏得我头晕,"一个关于你真实身份的秘密。"
我皱起眉头。什么真实身份?
"姐姐可知道,为何从小到大,父母都偏爱我?为何苏家宁肯违背礼制也要让我以平妻身份嫁进来?为何即使你被冤枉,也没人为你说话?"昭瑶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因为...我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啊。"
我的呼吸一滞,耳边嗡嗡作响。
"十八年前,侯夫人生我时正巧在乡下别院,与一个农妇同日生产。那农妇为了让自己女儿过上好日子,偷偷将我们调换了。"昭瑶轻抚自己的肚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直到我十三岁那年,侯府才查到真相。为了顾及颜面,对外只说是收养的养女。"
我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这不可能...如果她是侯府嫡女,那我...
"而你,亲爱的'姐姐',不过是个冒牌货,是那个卑贱农妇的女儿。"昭瑶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父亲母亲留你在府里,不过是怕外人说闲话罢了。其实他们看着你占着嫡女的位置,心里不知多恶心呢。"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胸口剧烈起伏。这就是真相?这就是为什么父母能那么轻易地抛弃我,为什么苏墨白能那么无情地冤枉我?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对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昭瑶直起身,欣赏着我惨白的脸色,"那个流产的孩子,根本不存在。是我买通府医做的假象,就是为了让你万劫不复。而世子...他可是全程都知道的呢。"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昭瑶华贵的裙摆上。她惊叫一声后退,嫌恶地拍打着裙子。
"疯子!"她咒骂道,"早知道不该来这一趟,晦气!"
昭瑶转身要走,我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回头,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冷酷:"因为我想看你痛苦的样子啊。一个农妇的女儿,凭什么占着嫡女的位置十八年?凭什么得到世子哥哥的婚约?"她甩开我的手,"现在好了,你很快就会死在这个冷清的院子里,而我,将作为侯府世子夫人,生下嫡子,享受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昭瑶大笑着离去,留下我瘫在床上,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小姐...小姐..."青竹哭着摇晃我,"别听她胡说!您就是丞相府的嫡女,您才是..."
我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不,昭瑶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不合理的偏爱,那些莫名的敌意,那些轻易的背叛...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是个冒牌货。一个可悲的、多余的冒牌货。
那一夜,我的病情急剧恶化。高烧让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噩梦中不断挣扎。我梦见自己被推下悬崖,而站在崖边冷笑的,是父亲、母亲、苏墨白...和昭瑶。
"青竹..."清晨时分,我短暂地清醒过来,声音微弱如蚊蚋,"我...想看看雪..."
青竹抹着眼泪,费力地将我扶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花无声地飘落。多美啊...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小姐,您要坚持住...我去求老爷夫人,他们一定会..."青竹泣不成声。
我摇摇头。不会有人来的。我的亲生父母不知在哪个穷乡僻壤,而我叫了十八年的父母,早已将我视为耻辱。至于苏墨白...他爱的从来都是那个真正的侯府嫡女。
"青竹...你知道吗..."我望着飘雪,气若游丝,"我这一生...就像一场笑话..."
生为农女,却被当作贵女养大,学了一肚子诗词歌赋,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果当初没有被调换,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嫁了个庄稼汉,生儿育女,过着简单却真实的生活...
"小姐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青竹紧紧抱着我,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反而有种解脱感。这一生太累了...被欺骗、被背叛、被践踏...如今终于可以休息了。
"青竹..."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若有机会...离开侯府...找个好人嫁了..."
"小姐!小姐!"青竹的哭喊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来人啊!救救小姐!"
但没有人来。西院正在为昭瑶举办生辰宴,丝竹声隐约可闻。而东院,只有呼啸的风雪和一个丫鬟绝望的哭声。
我的意识渐渐涣散。恍惚中,我仿佛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穿着鹅黄色衣裙,在丞相府的海棠树下读书。苏墨白站在不远处,对我微微一笑...
骗子。都是骗子。
我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诅咒:"我云昭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雪花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但很快,我就感觉不到冷了。
我的视线彻底暗了下来。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昭玥——"
是幻觉吗?还是...终于有人想起了我?
可惜,我已经不在乎了。
风雪依旧,覆盖了这座吃人的侯府,也覆盖了一个无名女子的悲剧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