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红霞
第十章
西城的8月,骄阳似火。道路两旁的树木经过一个月的高温,大部分已经死亡,剩下没死的,也奄奄一息,仿佛过了今天这个毒日,也会死掉。马路上的沥青,被烤晒的踩上去,像被磁铁吸住,抬起脚来,就是一个鞋印子。公交车一如既往的按照路线行驶,驾驶员为了降温,打湿了毛巾搭在头上,浑身汗水淋漓。座椅滚烫,贴上去就像是烙饼,刚一沾上就使人马上弹起来,只有抓住中间的杆子稳住身体。
香梅在店里上班时,接待了一个顾客孙阿姨。孙阿姨是一位75岁的老人,她身板笔直,走起路来当当响,浑身透出军人的正气凛然。
孙阿姨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面颊上的那块弹痕留下了战争的印迹。她见到香梅的第一眼就说:“我喜欢跟心地单纯的人打交道。”她们的接触密切起来,在听说香梅失业后,孙阿姨毫不犹豫的说:“你不要烦恼,我给你介绍一个工作。”就这样,香梅这天吃过午饭,就急急忙忙的坐车前往,去那里面试。
在车上蒸烤了一个半小时,香梅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外资百货商场。在顶楼,一位穿工装的员工带领她到一间办公室里坐下,告诉她待会林总来面试她。
不一会,林总走了进来,香梅赶忙起身,以示礼貌。
林总的眼神犀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似的盯住香梅,看了一会开门见山的问:
“你来西城多久了?”
“6年,”
“你为什么出来?”
“我离婚了,想出来工作自己养活自己。”香梅听到这个问题,有点不悦,心说,我是来应聘工作的,问这么私人的问题干什么,但是又不能不回答。
“你不是跑出来的吧?”
香梅一直微微低下头回答以上那些问题,听到这个立即抬起头来,看着那人的眼睛说道:“不是!”香梅认为,“跑”这个字眼有侮辱性,所以大胆的抬起头,既是回答,也是表示抗议。
“我看你不像从小地方出来的,快说你以前干过什么!”
他说这话时,强势的口气如同审犯人。
“我在台资企业里做过生管。”香梅此前曾经在一家台资企业做过生管,所以这样答道。
“对了啊,你不早说,”
“你多大了?”
“34。”
“唔”他低下头,若有所思。
香梅的心往下一沉,要是这个工作没有得到,那自己该怎么办?她想到了那把剃须刀片和安眠药。
“你可以走了,下个星期二等通知!”
面试结束,香梅走出来一路上都忐忑不安,她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等待的这几天,香梅无所事事,心一直悬着,她问自己,如果这事没有落实,那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还好,星期一的上午,商场就打来电话,通知次日上班。这是个喜悦的消息,香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次日,香梅起了个大早。她上班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是去一个新单位,路线还不熟悉,要提前赶过去。
去商场,要跨过一座天桥,再从商场大门前绕过,从侧面货运过道进入员工通道,就是说要围着商场转半个圈。香梅刚从小巷子出来,就远远看见林总站在商场门前,还没有开门营业的商场门前,空荡荡的。香梅跨过天桥,没有几步就走近了林总,她从林总身后经过时,轻微叫了声:“林总你好!”就走过去,脚步没有停下,林总也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回过头来盯着香梅的背影,那火辣辣的目光,令香梅走出多远仍感到灼烫。
香梅被分配到超市做卖场管理员。超市在负一楼,周末的时候,超市的生意总是异常火爆,两处的楼梯,都被上下的人流拥堵的水泄不通,香梅去楼上的洗手间返回时,就被堵在了楼梯口。她只得停下脚步,等待客流松动再下楼梯。她的目光向下观望着,猛然发现林总也在楼梯半腰,正用眼睛盯住自己。由于隔着人流,怕大声招呼引起顾客注意,香梅就微笑着点头以示招呼,谁知林总投来的眼神仿佛磁铁般,吸引她不得离开。那眼神深邃,睿智,严厉中还掺有柔情,甚至还有一股强势。香梅读出他眼神里的内容,冷静着不动声色,人群松动起来,林总一步步走上来,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香梅,直到从她身边擦过,依然扭过头盯住她。香梅一阵颤栗,她心里打起鼓来,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自己才来,不会在这里做不久,要被辞退吧,她这样想着。
接下来的日子,林总只要下到超市,就关注香梅,这使香梅忐忑不安起来,她在心里想:“莫不是自己工作没有做好,老总在指责自己吧。”于是她总是小心翼翼,尽量做事不闲着。
商场要求走动式管理,那些总坐在办公室里的部长们,都开始走动起来,来到各自部门的基层岗位巡查工作,微机部长也不例外。超市的收银台居多,微机部长也就勤勉的来到这里。
微机部长方逸林是一位30多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相貌英俊,儒雅里透出洒脱。他一下到超市,就爱跟香梅交谈,渐渐熟悉起来,方逸林在说话时也随意许多,说话时就想距离近一些,香梅见他上前,就往后退到一米的距离站定,她很不习惯被人近距离说话,哪知,那方逸林见香梅后退,就跨进一步,居高临下的紧逼,鼻息都能使香梅感受到,香梅再次往后退,他也就再次往前走。
香梅在心里抱怨着:“这人怎么这样。”香梅正反感时,突然从左侧爆出:“方逸林你干啥?!”那恶狠狠的声音里透出气急败坏!香梅和方逸林赶紧向左望去,只见林总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超市巡视,他此刻正站在距离20米远的地方发了疯似的咆哮,方逸林惊了一下,那边又边喊边伸出手做召唤的手势:“你过来,你过来!”方逸林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
“你跟她说啥?她一直往后退,你一直向前跨步,你说啥了你说啥了?!”
香梅远远望见林总那愤怒的样子,仿佛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雄狮,他身子微倾着,几乎要碾压着方逸林,估计口水都溅到方逸林的脸上了,方逸林低下头唯唯诺诺回答的声音,也只有林总能听见了。
香梅站在远处看到这一切,真是尴尬至极,她不明白林总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难道高级干部跟基层人员说话是禁忌是犯规吗?香梅知道单位里有等级,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森严。
“放心吧,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该呆在什么阶层和哪个位置,我对任何人和事,都不会生非分之想的,任何人对我的误解都是多余的。”香梅不屑的在心里这样想过,心里就异常平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照旧对任何人都是不卑不亢,心无旁骛。只是从这件事以后,再也没有哪个人接近她,之前爱跟她交谈的维修部的小王,也不再跟她交流,远离了她。对于这个变化,香梅并不认为是什么损失。
吃过午饭,香梅从外面返回商场,走到半路,突然听到了背后的窃窃谈话:“就是她,死不要脸,勾引老总,把老总折磨的都快发疯了!”跟着,香梅感觉后背有点小异动,香梅觉得那是小树叶掉下来吧,就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晚上回到住处脱下衣服,才发现背上有菜汤的污渍,联想起白天的那些话,醒悟过来,原来那些人是在骂自己。她心里郁闷起来,仔细回想,她也感觉林总在自己面前很异常。
商场里组织义务献血活动,香梅想到自己老爱生病,是因为血液没有活力的缘故,就像那韭菜不割就不长的道理吧,于是,她也报了名,要参加献血。然而事实证明,香梅的这个观点是很愚蠢的,献血的第二天就证明她犯了很无知的错误。
她大早起来的时候,头就有点晕乎乎,以为不是什么问题,就坚持着去上班,哪知到了午饭时分这个状况还不好转,终于她坚持不住,在楼梯口的地方,身子一软倒下去了。
林总得到汇报后,立即像火箭一样飞奔到香梅跟前,脸也急成了绛紫色,嘴里连珠炮似的:“快快快,送去医院,真是的,身体这么差,竟然也跑去献血,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香梅休息了两天后返回上班,林总再看她时,眼里已满是怜惜,并且,愈加频繁的来到超市看望香梅。早上迎宾的时候,香梅身后的一瓶酒从玻璃柜上掉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香梅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猛然两眼发直,目露惊恐,双肩缩拢发出颤栗,这个是贵旺财给她造成的后遗症,尽管已逃脱那人快10年,但是给香梅造成的精神伤害和心理阴影,到现在还没有愈合和散去,林总恰巧在一旁看到香梅的反应,怔了一下。
在服装部,林总说:“模特不要睁着眼睛,别把人吓着了。”于是,从这一天起,整个商场的模特,都闭上了眼睛。
晚上下班,已是10点钟,香梅从员工通道出来,就急急忙忙奔向车站,她晚上下班的时候不换衣服,反正漆黑的夜晚也没有人看见她穿着工装,她忙着去赶最后一班车,这趟车总是跟下班的时间同步,要是换了衣服再出来,那就要错过,就要步行回家。步行回家要从长着茂密树林的小径走,那里别说夜晚无人敢走,就是白天也没有人敢走,那条路是吸毒和打劫的人常常埋伏的地方,被人们成为死亡之路,可见其有多危险。
转过商场背后往外走,是一个长长的斜坡,香梅走到这里,笔从衣袋里掉下来,她就弯下腰来在地上努力的辨认找寻,黑漆的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下班的人们都疾步的从身边走过,香梅正着急时,猛然一束车灯光从后面射出,照在香梅的脚下,而且,那光束还好像长了眼睛,一直跟着香梅移动,一直将她送到了马路上。
林总已按捺不住对香梅的倾慕之心,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情感,当老远看到香梅要从他面前经过,他会端正了身体,双手叠交在腹前,用迎宾一样的姿势,恭候迎送着香梅。
一天早上,香梅上班比平时晚了两分钟,她转过了商场前门往员工通道走,开门的时间还没有到,全部的员工都聚集在后门周围等待着开门进场。对于那么多人都聚在那里,香梅倒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她看到了林总也站在了那里,他正双臂抱在胸前,跟几个高管谈笑风生。
香梅看到林总在那里,就想回避,她查看了一下地形,打算从人群外围绕过去,这样可以避开林总的视线。她抬手看了一下表,发现时间已经来不及,她可不愿意留下迟到的记录。而这个时候,她看到林总也正向她望过来,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好像明白香梅的内心活动似的,露出了满脸的笑意,只不过那个表情在香梅看来,好像是在等着自己出臭。
香梅实在不想跟林总打照面,她怕引起别人的闲话,可是现在已经躲不掉了,只有硬着头皮走过这长长的50米了。她暗暗镇定了一下,迈开了步伐。
林总先还在观望,看香梅怎么个做法:“她是从人群外围绕呢,还是从商场另一面绕?”现在看到香梅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过来了,立即把刚才觉得好玩的态度调整过来,他把目光盯在香梅身上,跟着她的步伐,一下下点着头打起了拍子,眼里满是欣赏。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停下了交谈,安静的注视着她,仿佛是在观看着她走红毯。
林总时常会去外地出差,每一次出发前,必来超市看一眼香梅再离去,从外地回来的第一件事,也是必到这里看一眼香梅。平时的时候,也是无论在哪个场合,一见到香梅就半晌不转眼,目光深深被吸引。这些都被眼尖且爱八卦的同事们捕捉到,他们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整个商场一千多人,很快就全部疯传这个故事。
林总倒没有什么,香梅可倒了霉,人们开始有意无意的挖苦讽刺她,跟她说话时也话里有话的一语双关。
这使香梅无比难堪,也无从解释,也使她对林总恨恼不已,她恼恨林总把个人情感带到工作场合。
“我很奇怪吗?你是什么事情总是这样子?是我表现不好吗?那明批评啊,甚至辞退啊。”香梅很气恼的这样想着。于是,当林总再次出差三天,归来看望她时,她开始用眼神恶狠狠的剜向他,那眼神里饱含了极端仇恨,让林总不寒而栗,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眼神,林总满是激情的目光一下黯淡,不明白是为什么,他落寞的出去了一会再过来,看到香梅仍用更加狠毒的眼神投向他,他感到委屈起来,几乎是带着响声,“嗖”的一下就跑到了商场外的裙楼,这里大门两边摆满了花车,每逢周末搞促销活动,拥挤了许多顾客,林总出了大门就一脚踢在右侧的花车上,他实在气恼:“自己兴冲冲一回来就去看她,她这么这个样子对自己,真是恶劣的很!”
他哪里明白,他的行为给香梅带来的是多大的尴尬。也没有料到自己的这一脚踹出去后,立即招来一个小伙子冲上来,挥舞了拳头要跟他打架,旁边的保安见状,立即一拥而上,挡在了他和那年轻人中间保护住他。原来这年轻人是周末促销员不认得他,他见有人揣他的花车,以为是找他的麻烦,就马上要反击,他哪里想得到是商场老总气没处撒,跑他这里来撒气了。
不管怎么样,反正林总是心里郁闷极了,看到几次三番都没讨到香梅的好脸色,又在门口惹一鼻子灰,他干脆一跺脚,坐上的士就走,2个小时后,香梅就听到人们的议论:“老总到江城了。”
这里的人文环境对于香梅来说糟糕起来,她不愿意受到人们的指点和非议,她原本安分,只想安安静静不被人注意的生活,可是现在却像个明星一样,被单位的人注意和热议,她苦恼极了,尽管她极其渴望过安稳的生活,还是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尽管她知道离开了这里,自己又将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在人事部,香梅递上了辞职申请。人事经理看过后,叫她先去上班,并不答复。下午的时候,人事经理走到香梅跟前:“不同意你辞职,你继续工作。”可是人们并不觉得香梅是清白的,那环境依然让香梅难以待下去,她第二次把辞职申请送上去,这一次,她透过玻璃窗,看到林总坐在办公桌前,眼里噙满了泪,仿佛要滴落,香梅心里不忍起来,人事经理也数落起她来:“你呀,犟呀,犟呀,你难道连个社会朋友也不做吗?”香梅低下头,心里说:“为什么要在工作环境讲个人话题呢?”
在这里工作了两年,香梅积攒了许多假期,林总的不顾一切,使得她感到很累,她在请过假后,就回到家里,休起了年休假,而且是把两年的一起休完。
两年来,香梅为了生计终日奔波,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事情,现在终于放假了,她终于可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和思考一些问题了。
她把那一摞日记翻出来,她还没有来西城之前,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这么多年来,多少个孤独的夜里无人陪伴,是日记陪伴了她,多少次受到委屈和伤心无人倾诉,也是日记陪伴了她,她像一个忠实的伙伴一样,一直陪着香梅。香梅打开来,一页页翻看着,待把厚厚的三本翻完,也没有发现一页记载高兴的事,这所有的页面,都记载了同一种心情,除了苦难就是悲伤。而且,每一年发生的事都是一样的,她仔细回想,是有高兴的事情没有记载,还是自己仅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写日记?她想起自己到西城来所发生的不幸,也想起那些帮助过自己的每一个人来,从远到近,她又想起林总来,他总是笑眯眯看着自己,对自己那么呵护,而自己呢?甚至连个笑脸都不曾给过他,她想起自己对他的种种恶劣态度,都是常人不能容忍和接受的,她不由得觉得自己很过分起来,她自责起自己来,觉得对不起林总来,良心深深不安起来,“我明天上班的时候,亲自去向他道歉,跟他说声对不起!”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第2天, 香梅一到商场,就感觉气氛很不对,果然,在更衣室里,她听到背后的人的对话:“林总走了,”香梅听到这个消息,仿佛受到电棍一击,心骤然紧缩,要坠落一般,她感到了重重的失落,那愧疚感更加深重,正在她无比难过时,背后又传来话语:“他现在百灵商场当老总。”这个消息给香梅带来希望,她暗自打定主意:待有空了去看他,跟他道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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