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马惊澜》(第一卷:风雪归途(第5章))

第五章 账目迷雾

卯时初刻,天还黑着。

陆昭已经坐在监察院设在金羽关的临时衙署里。

桌案上摊开着三本厚厚的册子:军马登记册、战损记录册、粮草消耗册。

油灯的火苗随着门外灌进来的寒风摇晃,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随从陈九的声音响起,“秦副将派人送来了昨夜出关将士的名册。”

“拿进来。”

陈九推门而入,将一卷名册放在桌案上。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是监察院的老人,跟着陆昭办过三四个大案,做事稳妥。

陆昭没抬头,手指在军马登记册的某一行上轻轻敲了敲:“陈九,你看这个。”

陈九凑近看。

陆昭指着的是一行记录:“永昌十七年十月初七,战马‘黑云’,右前蹄伤,退役。”

“这有什么问题?”

陈九问。

“看时间。”

陆昭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军中兽医的记录,“兽医这里记着,十月初八,‘黑云’因右前蹄旧伤复发,医治无效,于当夜死亡。”

陈九皱眉:“差了一天。但或许是登记延迟……”

“再看这个。”

陆昭又翻了几页,“‘赤电’,九月十五登记退役,兽医记录九月十六死亡。‘追风’,八月二十二退役,八月二十三死亡。还有‘飞雪’、‘奔雷’……过去半年,共二十三匹战马,都是登记退役次日,兽医记录死亡。”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划过:“时间全都对得上,全是差一天。”

陈九的脸色凝重起来:“大人是说……”

“这些马,可能根本没死。”

陆昭合上册子,“或者说,死了,但不是因为伤病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亮,关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出来。

金羽关有常驻军马两千余匹,是西北防线最重要的骑兵驻地之一。

战马的损耗,直接关系到关防战力。

“陈九,”陆昭转身,“你去查两件事。第一,这些‘死亡’的战马,尸骨埋在哪里,有没有人亲眼看见埋葬。第二,最近半年,关内有没有异常的马匹交易,尤其是卖给草原商人的。”

“是。”

陈九顿了顿,“大人,这事……可能会触动某些人。”

“我知道。”

陆昭摆摆手,“小心些去办。”

陈九领命退下。

陆昭重新坐回案前,翻开粮草消耗册。

军马每日的草料消耗是有定数的,一匹战马一天至少要吃十五斤草、五斤豆。两千匹战马,一个月就是九十万斤草、三十万斤豆。

账面上,这些消耗都对得上。

但陆昭知道,账是做出来的。

真正的问题是,这些草料,到底喂给了多少匹马?

他拿起笔,开始计算。

从永昌十七年正月算起,每月战马存栏数、草料消耗数、实际出战次数……一项一项,一笔一笔。

算到日上三竿时,他停下了笔。

账目有问题。

大问题。

过去半年,军马的实际出战次数,比正常训练和巡边所需少了近三成。

但草料消耗,却比标准定额还多了半成。

多出来的草料,去哪了?

喂了不存在的马?

还是……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很急。

“大人!”

陈九推门进来,脸色发白,“马德出事了。”

陆昭霍然起身:“哪个马德?”

“就是将军府那个老马夫,沈家的老人。昨夜……昨夜他坠马了,腿摔断了。”

“现在人在哪?”

“在医营。人还昏迷着。”

陆昭抓起大氅:“带路。”

医营设在关内东南角,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

两人赶到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秦焕也在,正沉着脸跟医官说话。

看见陆昭,秦焕迎上来:“陆大人怎么来了?”

“听说沈家的马夫出事了,来看看。”

陆昭边说边往里走,“怎么回事?”

“说是昨夜喝多了,骑马回去时摔了。”

秦焕跟在后面,“巡逻的兵卒发现时,人已经躺在雪地里,马跑了。”

“喝多了?”

陆昭脚步不停,“跟谁喝的?在哪喝的?”

秦焕顿了顿:“这个……末将还不清楚。已经派人去查了。”

医营里药味浓重。

最里间的床铺上,马德躺着,左腿打着夹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一个老医官正在给他扎针。

陆昭走到床边:“人怎么样?”

老医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监军,忙起身行礼:“回大人,腿骨断了三处,肋骨断了两根,头上也有伤。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难说。”

陆昭俯身细看。

马德脸上有擦伤,额角肿起一个大包,确实是摔伤的样子。

但他注意到马德的右手——右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捏白了,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他的手……”

陆昭说。

老医官摇头:“掰不开。从抬进来就这样,怎么掰都掰不开。”

陆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马德的手腕。

老人的手冰凉,但攥得死紧。

他想了想,对医官说:“你先出去一下。”

医官看了秦焕一眼,秦焕点点头。

医官这才躬身退下。

屋里只剩下陆昭、秦焕和陈九。

陆昭在马德床边坐下,轻声开口:“马德,我知道你听得见。我是监察院陆昭,来查沈巍将军的案子。你要是知道什么,就松开手。你手里的东西,我帮你保管。”

马德没反应。

陆昭等了等,又说:“沈澜姑娘很担心你。她说你是看着夜骊长大的,夜骊现在伤得很重,需要你。”

马德的眼皮动了动。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夜骊腹部的箭还没拔出来,”陆昭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兽医说很危险。沈姑娘守了它一夜,眼睛都哭肿了。她说,马德叔最懂怎么照顾马,等你好了,夜骊就有救了。”

马德的嘴唇颤了颤。

然后,他攥紧的右手,慢慢、慢慢地松开了。

掌心里是一小块布。

深青色的布,边缘有撕扯的痕迹,浸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和昨夜在马厩找到的那块布条,一模一样。

陆昭轻轻拿起那块布。

布很薄,是里衬的料子。

上面用炭灰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十月廿三,北沟,十七匹。”

“腊月初七,夜,西马场,有人。”

“李四右手,虎口疤,是旧伤。”

字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两个字“旧伤”写得尤其用力,炭灰都嵌进了布纹里。

陆昭把布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向秦焕:“秦副将,十月廿三,北沟发生过什么?”

秦焕的脸色有些僵硬:“北沟……是关外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十月廿三,有一小队巡边兵卒在那里遭遇北狄游骑,折了……折了几个人。”

“折了几匹战马?”

“这个……末将记不清了。”

“那腊月初七夜里,西马场呢?”

秦焕的额头渗出细汗:“西马场是关内备用马场,平时只有几个马夫看守。腊月初七……那天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

陆昭重复了一遍,站起身,“陈九,我们去西马场看看。”

“大人!”

秦焕急道,“西马场偏远,路上积雪深厚,不如等明日……”

“现在就去。”

陆昭打断他,“秦副将若有空,不妨同去。”

秦焕咬了咬牙:“末将……末将还有军务要处理,恐怕……”

“那就不勉强了。”

陆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陈九,走。”

两人出了医营,骑马朝西马场去。

西马场在金羽关西侧十里,是一处背风的山坳。

平时这里养着三四百匹备用战马,大多是刚调教好的新马,或者伤愈恢复中的老马。

路上积雪果然很深。

马走在雪地里,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

陆昭不说话,只是催马快行。

陈九跟在后面,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陆昭头也不回。

“大人,”陈九策马赶上,“那块布上写的‘李四右手,虎口疤,是旧伤’……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昭说,“李四手上那个被马咬伤的伤口,可能是假的。”

“假的?”

“还记得医营老王的话吗?他说李四手上的伤是马咬的。但如果是新伤,伤口该有撕裂的痕迹,血也该是新鲜的。可李四手上的布带,只渗出一点点血。”

陆昭顿了顿:“而且,夜骊咬人,从来都是咬住不放,直到撕下一块肉。如果李四真的被夜骊咬了,他手上不该只是轻伤。”

陈九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李四手上的伤,是早就有的旧伤?他故意包起来,装作是被夜骊咬的?”

“有可能。”

陆昭眯起眼,“所以马德才特意记下这一条。他可能看见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西马场到了。

说是马场,其实就是一圈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搭着几个简陋的马棚。

看守的马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赵,看见陆昭的官服,慌慌张张跑出来行礼。

“腊月初七夜里,”陆昭直接问,“这里可有什么异常?”

赵老头一愣,眼神闪烁:“没……没什么异常啊。那天下大雪,小的早早睡了……”

“真的睡了?”

陆昭盯着他,“有人看见那夜西马场有火光,还有人声。”

赵老头的脸白了:“那……那可能是……是野狗吧。雪天野狗饿急了,会来扒马棚……”

陆昭不再问。

他翻身下马,走进马场。

雪地上脚印杂乱,有马的,也有人的。

但都是旧脚印,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他走到马棚边,蹲下身查看。

木柱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刀砍的。

地上的干草堆里,有几处颜色发暗——是血迹,虽然被雪水泡过,但还是能看出来。

“陈九,”陆昭站起身,“把这几个地方的雪挖开,看看下面有什么。”

陈九找来铁锹,开始挖。

挖到第三处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一具马的尸体。

已经冻硬了,但能看出是匹年轻的黑马,额心有块白斑。

马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刀口,一刀毙命。

“这是……”

陈九脸色变了。

陆昭蹲下身,仔细看那道伤口。

刀口整齐,是从正面砍下去的。

马死的时候应该站着没动,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认识这马吗?”

他问赵老头。

赵老头腿一软,跪下了:“大……大人……小的不知道啊……这马……这马可能是病死的……”

“病死的马会砍脖子?”

陆昭冷冷地说,“再说一遍,腊月初七夜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赵老头浑身发抖,说不出来话。

陆昭不再逼问。

他站起身,环视整个马场。

马棚里现在只有不到一百匹马,大多是老弱病残。

但马槽很新,草料堆积如山——比实际需要的多出一倍还不止。

“陈九,”他说,“清点马数,核对草料。还有,查查这匹死马是谁的,什么时候送来的,为什么死在这里。”

“是。”

陆昭走出马场,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老头,又看了一眼那具马尸。

腊月初七。

那是沈巍将军出关前十天。

十七匹战马突发急病,不能出战。

西马场夜里有人活动,一匹马被杀死埋在这里。

马德知道这些,所以他写了那块布条。

所以他“坠马”了。

陆昭握紧了缰绳。

风雪又起了。

他调转马头,朝关内奔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有些真相,已经浮出水面。

但更多的,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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