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马惊澜》(第一卷:风雪归途(第4章))

第四章 厩夜密痕

入夜后,雪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冷冷地照在金羽关的瓦檐上,照在将军府的院落里,照在马厩的茅草顶上。

天地间一片银白,静得能听见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马厩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勉强照亮隔栏周围三尺见方的地方。

夜骊站着,头低垂,眼睛半闭。

沈澜蹲在它身侧,手里拿着剪刀,正小心地剪开伤口周围粘结的毛发。

兽医傍晚时来过,看了看夜骊腹部的断箭,摇摇头:“箭镞卡在肋骨间,紧贴着内脏。现在拔,十有八九会大出血。得先养两天,等它体力恢复些,再用麻沸散。”

“会疼吗?”

沈澜问。

“疼是肯定的。”

兽医叹口气,“但这马……真能忍。换做别的马,伤成这样早倒下了。”

夜骊确实能忍。

剪毛时剪刀偶尔碰到伤口边缘,它只是肌肉微微抽搐,连哼都不哼一声。

沈澜剪完毛,开始清洗伤口。

温水兑了盐,用软布蘸着,一点一点擦拭。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炎红肿,轻轻一碰就有脓血渗出。

“疼就说,”沈澜低声说,虽然知道马不会说话,“疼就动一动耳朵。”

夜骊的耳朵动了动。

沈澜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就在这时,马厩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府里仆役的脚步——仆役的脚步声沈澜听得出来。

这个脚步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她抬起头。

陆昭站在马厩入口处。

他换了身深青色的便服,外罩同色棉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锐利。

“沈姑娘。”

他微微颔首。

“陆大人。”

沈澜站起身,手上还拿着滴血的布巾,“夜已深,大人还未休息?”

“有些事想问问。”

陆昭走进马厩。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夜骊七八步处停下,把灯笼挂在柱子上,“这马现在如何?”

“箭伤太重,暂时不能拔箭。兽医说需养两日。”

陆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夜骊身上。

他看得很仔细,从马头看到马尾,又从马尾看回马头。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马颈侧一道旧疤上。

“那道疤,”他问,“就是三年前留下的?”

“是。”

沈澜走到夜骊身侧,轻轻拨开颈侧的毛发。

灯光下,那道疤清晰可见——长约四寸,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三年前春汛,北狄人趁机南下。父亲率军阻击,在落马坡遭遇埋伏。当时一支冷箭直射父亲后心,夜骊突然调头,用脖子挡住了那箭。”

她顿了顿:“箭镞带倒钩,拔出时撕掉了一块皮肉。军医说,再偏半寸,就伤到气管了。”

陆昭沉默片刻,走到近前。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道疤,夜骊突然转过头,警惕地盯着他。

“它认生。”

沈澜说,手按在马脖子上安抚,“除了沈家人和几个老马夫,不让生人碰。”

陆昭收回手,也不勉强:“一匹马,肯为主人挡箭,这是忠。”

“不止一次。”

沈澜说,“五年前在野狼谷,父亲坠马,是夜骊拖着他在箭雨里冲出包围。四年前大雪封山,粮道断绝,是夜骊带着三匹母马,从深雪里蹚出一条路,把最后半袋粮拖回营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昭:“陆大人,你说这样一匹马,会在战场上突然发狂,害死主人吗?”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马厩角落,那里堆着夜骊之前穿戴的简易挽具。

他拿起那截断缰,凑到灯笼下细看。

“切口很齐,”他说,“是锋利的刀刃,一下割断的。割的时候,马应该站着没动——不然切口不会这么平整。”

沈澜的心跳快了一拍:“大人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昭放下断缰,“有人近距离割断了缰绳。而且马没有挣扎。”

他走回来,目光重新落在夜骊身上:“沈姑娘,你懂马。一匹战马,在什么情况下会允许陌生人靠近,还允许对方割断自己的缰绳?”

沈澜的嘴唇抿紧了。

她懂。

战马训练有素,除了主人和熟悉的骑兵,不会让生人近身。

更别说让人拿刀靠近自己的头部——那是马最警惕的位置。

除非……

“除非割缰绳的人,是它熟悉的人。”

她低声说。

“或者,”陆昭接上,“是它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马厩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夜骊突然动了动耳朵,抬起头,看向马厩外的黑暗处。

它的鼻孔张了张,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沈澜立刻按住它:“怎么了?”

夜骊不理她,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黑暗,前蹄开始不安地刨地。

陆昭迅速吹灭灯笼。

黑暗瞬间吞没了马厩。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银白。

借着那点光,沈澜看见马厩外的院子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很快,很轻,像鬼魅。

夜骊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挣扎着要往外冲。

沈澜死死抱住它的脖子:“夜骊!安静!”

马厩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离开,而是靠近。

陆昭已经闪身到门边,背贴着墙壁,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监察院的官员都受过基本武训,佩剑不是摆设。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谁?”

陆昭沉声问。

外面沉默了几息,才响起一个声音:“是……是我,李四。秦副将让我来看看马怎么样了。”

是秦焕的那个亲卫,白天被夜骊盯着的那个。

陆昭没有立刻开门。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似乎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马在养伤,不宜打扰。”

陆昭说,“你回去吧。”

“可是秦副将吩咐……”

“本官说了,”陆昭打断他,“回去。”

外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陆昭没有马上动。

他又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重新点亮灯笼。

灯光亮起的瞬间,沈澜看见陆昭的脸色很沉。

“李四的手,”他突然问,“白天你说他手上有伤?”

“是。医营的老王说是马咬的。”

“马咬的……”

陆昭重复了一遍,走到夜骊面前。

他举起灯笼,仔细照了照夜骊的嘴。

马嘴边缘有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

“张嘴。”

陆昭对沈澜说。

沈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轻轻掰开夜骊的嘴,陆昭凑近看。

马齿间确实有残留的血迹,虽然已经干涸发黑,但在灯光下仍能辨认。

“不止是咬,”陆昭低声说,“是撕扯。对方手上一定有肉被撕下来了。”

他放下灯笼,看向沈澜:“李四手上缠着布带,但布带不厚。如果是被马撕掉一块肉,血早就该渗出来了。”

沈澜突然想起白天看到的——李四手上的布带,只有边缘有一点渗血。

那不像是重伤。

倒像是……

“伪装。”

她脱口而出。

陆昭点点头:“很有可能。”

他走到马厩门口,朝外看了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积雪,一片银白。

但靠近院墙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来时的脚印,是离开时的。

脚印很乱,深浅不一。

像是跑着离开的。

陆昭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从脚印边缘的雪里,抠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个布团。

浸透了血的布团。

陆昭把布团凑到灯笼下看。

布是普通的粗麻布,已经被血浸透,冻硬了。

但能看出来,这不是包扎伤口用的布——布团太小,而且形状不规则,像是随手塞进袖子里,不小心掉出来的。

他把布团递给沈澜。

沈澜接过,就着灯光细看。

布团上的血已经发黑,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奇怪的气味——不是血腥味,是某种药味。

“金疮药?”

她问。

陆昭摇头:“金疮药不是这个味。这像是……麻沸散。”

两人对视一眼。

麻沸散。

军中大夫给重伤员动刀前用的,能让伤员暂时失去知觉,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秦焕的亲卫,袖子里怎么会藏着浸透麻沸散的布团?

而且是在深更半夜,偷偷摸到马厩附近时掉出来的?

夜骊突然又躁动起来。

这次它不看向外面,而是看向马厩角落——那个堆着断缰和简易挽具的角落。

它想要过去。

沈澜松开手。

夜骊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用鼻子在那些杂物里嗅来嗅去。

嗅了一会儿,它低下头,从一堆破布里叼出一件东西。

又是一截布条。

比陆昭捡到的那块大些,也浸透了血,同样有麻沸散的气味。

夜骊叼着布条走回来,放在沈澜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马眼里有一种近乎哀伤的东西。

沈澜蹲下身,捡起布条。

布条是深青色的——是军中制式战袍的颜色。

边缘有撕扯的痕迹,像是从什么衣服上硬扯下来的。

她想起白天夜骊从战场拖回来的那截血衣带。

想起衣带上那个只剩一半的“内”字。

想起父亲棺椁里那身几乎被血浸透的战袍。

“这不是父亲衣服上的。”

她突然说。

陆昭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父亲战袍的里衬是白色的,母亲亲手缝的,绣了沈家的家纹。”

沈澜的声音在抖,“这布条是深青色,是外层战袍的颜色。而且……而且这布料更厚,是冬季战袍才用的。”

她抬起头,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昨夜出关的三千将士,穿的都是冬季战袍。但这布条上的血……血浸透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如果是战场上受伤流血,血会从伤口处向外扩散,边缘会有晕染的痕迹。”

沈澜的手指抚过布条,“但这布条上的血,是整块布都浸透了,均匀地浸透了。像是……像是有人把布泡在血里,然后捞出来的。”

陆昭接过布条,凑到灯下细看。

确实如沈澜所说。

布条上的血迹分布太均匀,不像是自然流淌形成的。

而且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按理说该有血腥味,但这布条上除了麻沸散的气味,几乎闻不到血味。

像是被清洗过,又用药水泡过。

“还有,”沈澜的声音更低了,“这布条是从夜骊带回来的那堆杂物里找到的。夜骊不会无缘无故藏一块布。它藏起来,一定是觉得这布很重要。”

陆昭沉默了很久。

灯笼的火苗在他眼里跳动,映出一种深沉的光。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你父亲昨夜出关巡边,带了多少人?”

“三千轻骑。”

“战前,可有异常?”

沈澜想了想:“父亲出关前三天,秦副将曾提议推迟巡边,说天气恶劣,恐有不测。但父亲说,越是恶劣天气,北狄人越可能趁机偷袭,不能松懈。”

“还有呢?”

“出关前一天,马营报上来,说有十七匹战马突发急病,不能出战。父亲亲自去看过,那些马都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军医说是吃了霉变的草料。”

“十七匹……”

陆昭重复这个数字,“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支小队失去战斗力。”

沈澜的心一沉。

她想起父亲麾下有一支精锐骑兵队,正好十七人。

那十七人是父亲亲手训练出来的,个个能以一当十。

每次出战,都是先锋。

如果那十七匹马都病了……

“那十七人昨夜出战了吗?”

陆昭问。

“出了。”

沈澜记得很清楚,“父亲让他们换了备用的马。但……但后来战场混乱,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陆昭不再问。

他把那块浸血的布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又把地上那个小布团也捡起来,同样收好。

“沈姑娘,”他说,“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母亲。”

沈澜点头:“我明白。”

“还有这匹马,”陆昭看向夜骊,“务必照顾好。它是目前唯一的活证人。”

“证人?”

“对。”

陆昭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它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它认得那些人。它用它的方式,在告诉我们真相。”

他走到马厩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明日我会去查军马档案和粮草账目。你留在府里,哪里也别去。”

“是。”

陆昭走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马厩里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银白。

沈澜蹲下身,抱住夜骊的脖子。

马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

“你知道的,对不对?”

她低声说,“你知道是谁害了父亲和兄长。”

夜骊不答,只是用那双温热的、湿润的眼睛看着她。

眼睛里有泪。

马不会哭。

但沈澜觉得,夜骊在哭。

为了再也回不来的人。

为了再也说不出的真相。

院子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三更天了。

风雪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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