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清明,风是软的,杨絮飘得也软,像谁拆了旧棉絮,随手撒在半空,落在窗沿的花盆沿上,落在我哄孙子的手背上,轻轻一掸,就没了踪迹,只留一点若有若无的棉绒感,像极了小时候母亲衣角的触感。我和老伴来北京一转眼六个春秋,日子过得碎碎的,像胡同里漏下来的阳光,温温吞吞,不慌不忙。却总在某个瞬间,被一缕念想揪得发紧——尤其是这清明,风里都裹着故乡的味道,裹着对父母二十几年的牵挂,沉甸甸的,压在心头,挪不开。

人老了,记性差了,可小时候的事,却像刻在心上的印,擦不掉,磨不淡。我今年六十有余,鬓角的白发比院墙外的柳絮还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辈子的日子,最清透的,还是和父母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那是集体化的岁月,日子苦得嚼一口生红薯都发涩,可偏偏,又暖得像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也焐着一家人的心。
那时候,生产队的哨声是日子的准星,天不亮就嘟嘟地响,穿破晨雾,撞在土坯房的土墙上,也撞在父母的心上。父亲是队里的壮劳力,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锨出工,锨把被他的手磨得发亮,回来时,裤脚沾满田埂的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门槛上,碎成小小的湿痕,转眼就被风吹干。
母亲忙完队里安排的活计,锄草、挑水、喂猪,闲下来就坐在门槛上,缝补我们兄妹几个的衣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针脚密密麻麻,像她藏在心底的牵挂,每一针都扎实。衣裳上的补丁,她也总挑相近的布,缝得整整齐齐,从不敷衍。给我们几个娃娃穿得旧一点,但洗得干净,穿的有样。
我那时候还小,是个黏人的性子,总爱跟着父母的脚后跟转。父亲出工,我就踩着他的脚印,在田埂上蹦跳,看他犁地时泥土翻起的纹路,看他插秧时弯着的脊梁,看他汗水滴进泥土里,转眼就润出一点新绿。母亲在菜园里忙活,我就蹲在一旁,拔草、拾菜,偶尔偷摘一颗刚红的小番茄,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那滋味,几十年过去了,还清清楚楚地记在舌尖。傍晚收工,全队的人说说笑笑往回走,父亲牵着我的手,掌心的老茧蹭着我的手背,母亲提着装满野菜的竹篮,篮沿沾着草叶,夕阳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暖得能焐热晚风。

夜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小小的一片亮,照亮土坯房的四壁。母亲坐在灯底下,纳鞋底、缝衣裳,针穿梭的声音,沙沙的,和父亲的旱烟袋声混在一起,格外安心。我依偎在母亲的腿上,听她讲队里的琐事,讲她小时候的日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都是煤油灯的暖,都是父亲旱烟的味儿,都是母亲指尖的温度。那些日子,苦是真的苦,吃的是粗粮,穿的是补丁衣,可只要有父母在,再苦的日子,也能嚼出一点甜来,也有盼头。大家摸爬滚打在泥土里,生活在爽朗的笑声里。
如今日子好了,高楼大厦遮了天,吃的穿的,都是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光景,可父母,却没能赶上。他们走了二十几年,像田埂上的落叶,风一吹,就悄无声息地落了,只留下我,抱着满心的思念,在岁月里慢慢熬。我常常对着孙子发呆,想若是父母还在,看到这白白胖胖的重孙,该多欢喜,看到如今的好日子,该多欣慰。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内心的酸楚。他们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没看过一眼这太平盛世,就匆匆地走了,连一句叮嘱,都没来得及留下。唯有留下的是对父母痛彻心扉的思念……。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我和老伴远离故乡,隔着万水千山。与故乡的田埂、土坯房,父母的坟茔,都成了遥远的念想。每年清明,这份念想就像田埂上的野草,疯长不止,扯得人心头发疼。我多想回一趟故乡,跪到父母的坟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坐在他们身边,说说这些年的事,诉说心里的委屈和惆怅。我多想再跪在他们坟前,撒一次娇,拉着他们的衣角,说说心里话,哪怕他们不回应,哪怕只有片刻的陪伴,也心里觉得畅快许多。
可这,终究是奢望。北方的风,吹不到故乡的田埂;京都的雨,浇不到父母的坟头。我只能站在阳台上,望着故乡的方向,任凭思念像杨絮一样,飘向远方。我知道,父母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就藏在风里,藏在杨絮的飘飞里,藏在孙子清脆的笑声里。就像汪曾祺先生说的,逝去的亲人,从不会走远,他们会变成门前的一棵草,天上的一颗星,你经过时,他们便轻轻碰一碰你的衣袖,告诉你,他们一直都在。

清明的风依旧带着凉,杨絮还在飘,孙子在怀里咿咿呀呀地笑,小手抓着我的衣襟,像极了小时候的我,黏人又可爱。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心里想着,若是父母还在,此刻,也该是这样,抱着他们的孙辈,眉眼弯弯,嘴角挂着笑,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岁月匆匆,一晃几十年,我从那个跟在父母身后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的花甲老人,也成了别人的祖父。可在父母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可以在他们面前撒娇、任性。只是,那份任性,再也没有了安放的地方;那份撒娇,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回应。多少委屈,多少惆怅,只能埋在心底,趁着清明,对着故乡的方向,悄悄诉说。
集体化时代的哨声,早已远去;煤油灯的昏暗,也早已被电灯取代;那些苦日子,那些暖时光,都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烙印,刻在心底,一辈子也无法抹去。如今,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好好照看孙子。把父母的爱,一代代传下去,不辜负他们的养育之恩,不辜负他们的牵挂。
清明已至,思念无期。愿远方的父母,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灾,安然无恙。愿这漫天杨絮,能载着我的思念,飘回故乡,落在父母的坟前,告诉他们,我很好,我们很想他们。这份思念,无关轰轰烈烈,无关悲悲切切,就像古人笔下的烟火人间,平淡而深沉。藏在每一个琐碎的日子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回望中,岁岁清明,生生不息。祝愿普天之下的父母们,远离苦难,平安喜乐,晚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