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的微电影
小杨的快递车后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写着:“注意,此车正在拍摄电影。”没人当真,因为那辆三轮车太破了,车斗的漆掉了好几块,左边的后视镜用胶带缠着,刹车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响声。但小杨是认真的。他真的在拍电影。用手机拍,拍了三年。
他当快递员五年了。每天早上六点到站点,分拣,装车,出发。他的片区在老城区,巷子窄,门牌乱,好多楼没有电梯。他爬楼梯,一家一家送。遇到老人,帮他们把快递拆开。遇到小孩,顺手给颗糖。遇到狗,他怕,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他话不多,但脸上总挂着笑。客户都喜欢他,说他态度好。他们不知道,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他喜欢拍视频。等红灯的时候拍,爬楼梯的时候拍,送货的时候拍。拍路边的猫,拍巷子里的树,拍等快递的人。他的手机里存满了素材,几百个G,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老婆问他,你手机怎么老满?他说,工作照片。他老婆信了。他不敢说他在拍电影,怕她笑他。一个送快递的,拍什么电影?
第一次产生拍电影的念头,是送了一个包裹给一个老头。老头住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敲门,没人应。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要走,门开了。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接过包裹,说,谢谢啊,小伙子。他看了一眼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一个年轻女人。他问,您一个人住?老头说,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他下了楼,骑上三轮车,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老头的眼神。他想,如果能把这样的人拍下来,该多好。
他不会拍,不会剪,什么都不会。他只有一部旧手机,内存还不大。他开始在网上看教程,学构图,学运镜,学剪辑。午休的时候看,晚上下班回家看。他学得很慢,一个功能要学好久。他不急,他觉得拍电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给自己定了目标,一年拍一部。第一年,他拍了部五分钟的短片,叫《等快递的人》。拍客户等快递的样子。有人着急,有人期待,有人无所谓。他把片子放在网上,只有几十个人看。他不气馁,第二年继续拍。这次拍的叫《巷子》,拍他每天穿行的那些小巷。青石板,墙皮掉了的电线杆,窗台上晾着的被单。拍了一整年,剪成一个十分钟的片子。发到网上,几百个人看了。有人说,拍的什么玩意儿。有人说,看着挺亲切。他高兴了好几天。
第三年,他决定拍一部微电影。有故事的那种。他不知道写剧本,就在手机上记。想到什么记什么,在地铁上记,在路边记,在等红灯的时候记。攒了几十个片段,拼拼凑凑,成了一个本子。讲一个快递员和一个独居老人的故事。快递员每天给老人送快递,其实老人根本不会网购,是女儿从外地寄的。快递员慢慢成了老人唯一说话的人。他写得很糙,对白都是大白话。但他写的时候哭了好几次。他觉得那就是他每天看见的事。
他开始拍了。用那部旧手机,稳拍杆是网上买的一百多块钱的。没有灯光,没有收音,什么都没有。他利用送快递的间隙拍,把快递车停在路边,拍几个镜头,再继续送。拍老人等快递的眼神,拍快递员爬楼梯的脚步,拍空荡荡的楼道。他不敢让客户知道他在拍他们,有些镜头是偷拍的。拍完回来,晚上剪。他把素材导进手机剪辑软件,一段一段拼。经常剪到凌晨,第二天六点还要起来送快递。他老婆说他,你不要命了?他说,快了,快弄完了。弄了一个多月,终于剪完了。片长二十分钟,名字叫《最后一公里》。
他把片子发到网上,设置成自己可见,不敢公开。他怕被骂。过了几天,他鼓起勇气,公开了。转发到朋友圈,配文:我拍了一部电影,有空可以看看。没人点赞,没人评论。他有点失落,但也没太在意。过了两天,他收到一条私信,是一个影展的工作人员,说他们的影展有个“民间影像”单元,问他愿不愿意投片。他以为是骗子,没理。对方又发了消息,说看了他的《最后一公里》,觉得非常真实,想让他参加。他犹豫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入围了。不是大奖,是入围,就是能被放出来给观众看。但对小杨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事了。他请了一天假,穿上最干净的衣服,坐高铁去了那个城市。影展在一个小放映厅里,坐了大约三十个人。他的片子排在下午,放映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紧张得手心出汗。片子播了二十分钟,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放完以后,有人鼓掌。他站起来,鞠了个躬。
主持人问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说,快递员。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主持人又问,你为什么想拍电影?他想了想,说,因为有些事情,不拍下来就没了。主持人说,比如呢?他说,比如那个独居的老人,比如那些拆开快递时的表情,比如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我觉得这些值得被记住。底下又有人鼓掌。
他没有得奖,也没有什么公司找他签约。他买票坐高铁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到站点分拣、装车、出发。还是那辆破三轮,还是那些老巷子。但他觉得不一样了。他的手机里,多了那个放映厅的视频。他有时候翻出来看,看自己站在台上,穿着那件最干净的衣服,说那些话。他觉得,自己不只是个送快递的。他还是个导演。虽然没人知道。
后来他又拍了一部,叫《签收》。讲一个女孩每天收快递,但从不开门,让放门口。快递员从门缝里看见她的拖鞋总是在门口,好几天没动。他担心,报了警,发现女孩一个人住,生病了,起不来。这部短片在网上传开了,有人说他编的。他说,是真的,我的亲身经历。他不争辩,继续送快递,继续拍。
他的手机还是那部旧的,内存还是不够。他换了块电池,继续用。他的三轮车后面贴纸还在,“注意,此车正在拍摄电影”。有人看见了,笑他。他不笑,他觉得那是真的。他的电影不在电影院,在那些送过的快递里,在那些等过快递的人心里,在那些被他拍下来的、即将消失的日常里。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拍,会不会有人看,会不会得奖。他只知道,他现在想拍。那就拍。等到不想拍的那天再说。
那天傍晚他送完最后一单,在路边坐下,打开手机,看了一条评论。有人说,谢谢你拍了这个片子,我就是那个独居老人的女儿。我在外地,每次给我爸寄东西,都是你送的。我看见你片子里那个楼梯,我就知道是你。我爸说,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人很好。他看了那个评论,眼眶红了。他坐在三轮车上,夕阳照在他身上。他打开手机,拍了一个镜头,夕阳,街道,远处的楼群。他也不知道这个镜头以后会不会用上,但他拍了。他觉得,这就是他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