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

  刮大风的日子,父亲总是叫一家人躲在天天家的敞开式的厨房里,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个大棚而已。米米听见风在瓦片上发出又长又尖的声音,祖母与孩子们抱成一团,好像这样就更有力量,可以撑起在风中显得更加古老、更加腐朽的大当铺,父亲总是说这百年老屋很危险,米米听了很害怕,好像看见当铺轰隆一声散架了,瓦片灰飞烟灭,椽柱变成齑粉,酱色、黑色、灰色的门板在百年尘灰里无力地爆裂,连蹦跳的力气都没有,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座当铺历经了几个朝代的时光的的侵蚀,它太老了,承载的变幻的风云太多了,以致要寿终正寝了,告别轰轰烈烈的伟大的时代。

  夏天当铺很幽凉,因为它到处都是过道和走廊,穿堂风轻捷地在走廊和过道里游走,食堂前面最凉爽,于是米米家、天天家的竹椅摆了一排,还有竹床也搬出来了。从后门往外看,可以看到很多瓦房,有翘角飞檐、白墙灰瓦的,有泥坯房、木板房,还有一条通向桃园里的石板路。

那些木板房、泥坯房里的住户是各个工厂的工人,工资比老师高,老师的工资被称作“碗仔米,勺仔汤”,只够填饱肚子。

侧门外面的两层的木楼住满了老师,米米去过二楼,楼梯像米米的豁牙一样,露着大大小小很多缝,人走在上面一不小心脚就夹在里面了。扶手也和当铺一样腐朽,手扶在上面,能感觉到它在轻微地震动。这栋宿舍从头到脚都是木头的,都是接近散架的,和当铺一样让人心惊肉跳。

宿舍楼里的万老师和米米父亲在下放到袁水洲之前就是同事。他和他妻子都是浪漫的人,下放的地方可以选择袁水洲和各自的老家,他们选择袁水洲,他们告诉父亲,那是一个橘柚树绿到了天的地方,村民的房子被绿树掩映,像奥威尔笔下的缅甸村落一样美丽。于是父亲和他们一起拖家带口,带着被褥箱笼乘着大木船船去了袁水洲。

米米仨喜欢和小清、小红姐妹俩玩,但是她们比米米大几岁,况且又很淑女,举着文雅得让米米不好意思像有弹性的皮球一样在她们面前蹦跳,在她们面前放肆地爬高又爬低,还把学校暂时不用的桌椅板凳摆成城堡。米米仨喜欢和万老师的女儿春春玩。有一天,丁丁突然和母亲说春春穿裙子,他也要穿裙子,于是母亲把米米唯一的裙子穿上了。那是外婆亲手纺织的纺绸布做的无袖连衣裙,上面是蓝色碎花,下摆是红色。浓眉大眼、黑发圆脸的丁丁穿着裙子要去找春春玩,来办公室上班的韩老师看见了:“呀,皇帝穿新装!”于是,办公室的老师们都笑了,米米也笑,韩老师说米米捡笑,意思是米米跟着他们傻笑,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笑。没有老师做解释,米米眨了眨眼睛,害羞地躲在天天家厨房的柱子后面。天天从他家拿来一本小人书,指着上面的插图:“不就是安徒生童话吗?我知道。”原来,天天家很多小人书,虽然天天也没有上学,但是他已经认得很多字,难怪顺口溜变得那么押韵,那么叫人难堪。

    学校操场周围都种着枫杨树,小城人称它为鸡仔树。夏天的鸡仔树结满了一串串的绿得透明的翅果,像许多翡翠雕琢出来的小苍蝇。天天、玲玲说可以酿成酒,于是大家一起把这些翡翠苍蝇放在玻璃瓶里,盖上盖子。等一段时间过去了,打开盖子,还真有酒的香味,但是没有哪个孩子敢去尝它。

夏天的风特别多,总是在暴雨来之前。孩子们不会像大人一样缩在家里静坐,他们跑到操场,随着朝着风的方向疯跑,好像风会带着他们飞到天空。风停了,米米、文文和其他老师的孩子也风一样停下了脚步,可是丁丁却不是,他还在笑嘻嘻地跑,停不下来的陀螺一般转着圈圈。米米叫住他不要跑了,他停住了脚步,可是胸脯还在起伏、嘴巴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无法平静地呼吸,于是他们赶紧回家,可是回到家,丁丁还是气喘吁吁,口无法停歇,胸脯无法停歇,这可把祖母吓坏了,连忙去叫正在上课的父亲,父亲二话不说,拉着丁丁,走到学校厕所旁边,伸手从厕所取了一块瓦片重重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瓦片支离破碎,奇迹出现了:丁丁恢复了平静,不再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从此,米米、文文、丁丁都很佩服父亲,认为父亲不仅是老师,还是医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治好了一种奇怪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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