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

      司仪在台上说“请新娘父亲致辞”的时候,我正蹲在宴会厅外面抽烟。

    里面掌声响起来,我透过门缝看见我爸站起来,下意识地抻了抻西装下摆。那套西装是上个月我陪他买的,试的时候他一直在扯领口,说勒得慌,不如穿夹克。我说爸,就穿一次,忍忍。他说行,忍忍。

      现在他站在台上了,西装是挺括的,领带是我给他系的,底下穿的是我给他买的新皮鞋。可我知道他裤兜里还揣着一样东西——出门前我看见了,一包红梅烟,扁扁的,塞在右边裤兜里,鼓出来一个小包。他大概想着致辞完了下来能抽一根。

    “各位亲朋好友,”他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今天是我闺女大喜的日子,我高兴。”

就这两句。然后他停住了。底下有人笑,有人鼓掌。他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好像在背稿子。可他没稿子。我妈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又开口了:“我闺女小时候,有一回问我,爸,结婚是啥。我说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她说那咱家三个人,是不是三个人搭伙。我说对,咱家三口人搭伙。她说那咱仨一直搭下去行不行。”

底下又笑了。我没笑。我攥着门把手,指甲掐进掌心。我记得这事。那年我六岁。后来我长大了,忘了。

“现在她跟别人搭伙去了。”我爸说到这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脸上停了两秒就收回去了,“我昨晚上把她从小到大的照片翻了一遍。翻到半夜。有一张是她三岁,坐我脖子上,揪我头发,我把她逗哭了又哄好了。她妈说照片留着干啥,我说留着等她结婚时候看。她妈说结婚还早呢。一转眼,坐这了。”

他手指了指台下坐着的我老公那桌。我老公站起来鞠了个躬。我爸摆摆手让他坐下。

“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说一句实在的。”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宴会厅,找到站在门口的我,“闺女,爸以后不跟你搭伙了。但你记着,哪天那边搭得不好,你回来。爸的灶永远是热的。你半夜回来,爸起来给你热饭。你哭回来,爸装看不见,让你哭完了再问你吃啥。你笑回来……你笑回来爸更高兴。”

他说完了。鞠了个躬。西装后摆翘起来,裤兜里那包红梅烟差点滑出来。他赶紧伸手按了一下,底下笑声掌声混成一片。

我妈站起来去拉他,他在台上又鞠了一躬,然后往下走。走到台阶那踩空了半脚,踉跄了一下,我老公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脸却红了。

他往门口走,我往里面躲。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刚才在外面偷听。可他出来就把我逮住了。

“你在这蹲着干啥?”他皱着眉,眼睛还有点红,“进去,该你敬酒了。”

我站起来,伸手把他裤兜里那包烟抽出来。“我替你拿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剩三根了。”

“三根也不行。”我说,“待会儿要拍全家福,一嘴烟味。”

他嘟囔了一句“事真多”,却没抢回去。我挽着他胳膊往里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从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我。是个红包,皱巴巴的,封口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改口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妈说给一万,我偷偷加了一万。别告诉她。”

我捏了捏,厚厚的。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攒的。三年没买钓鱼竿。”

我把红包揣好,什么也没说。我知道说啥他都不让。他这人就这样,给东西从来不好好给,得夹带点别的——要么假装不耐烦,要么偷偷摸摸。好像大大方方给闺女塞钱是件丢人的事。

后来敬酒到他那桌,我老公端了杯白的,我爸端的却是茶。我说爸你喝一杯。他说不行,我刚才在台上腿抖了,现在得压压惊。我说那正好喝一杯压压。他瞪我一眼,最后还是端了杯啤酒抿了一小口。

抿完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这啤酒没劲儿。不如二锅头。”

我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闺女大喜日子,你消停点。”

他就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坐着,看我和我老公一桌一桌敬酒,看了一会儿,手又摸到裤兜里去了。摸了个空。他转头看我,我冲他晃了晃手指。他叹口气,端起茶杯接着喝。

全场都敬完的时候,司仪说请双方父母上台拍全家福。我爸站在我左边,我妈站我右边,我老公站在我另一边。摄影师喊“看镜头”,我余光看见我爸偷偷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挨着我。

快门响了。

下台的时候他小声说:“刚才照相,我瞅见你哭了。”

我说没有,你看错了。

他说:“我瞅得真真儿的。你从小就那样,一哭就使劲眨眼,不让人看出来。”

我没再犟。他得意地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座位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空烟盒,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戒了。”他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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