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注意到父亲的手是在他递给我一
只熟透的柿子时。那柿子软得几乎要坠破薄
皮,父亲用三根手指轻轻捏着柿蒂,金红的果
实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他的手掌突然在我眼
前摊开,纵横的纹路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泥
纹,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
父亲的手永远保持着钳子的形状。即使
空握着,五指也微微内扣,中指第二关节处凸
起个坚硬的肉疙瘩。这是经常使用扳手留下
的印记,那些钢铁的螺栓早把他的骨头锻造
成了契合工具的形态。夏天的午后,我常看
见这双手浸泡在搪瓷盆里,水面浮着七彩的
油膜,肥皂泡在指缝间破裂时发出细碎的声
响。
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疤,边缘泛着白。
七岁那年我发高烧,父亲用这双手裹着棉袄
抱我去诊所。雪夜路滑,他跪倒在结冰的路
面上,却把我举得稳稳的。第二天我发现他
手套渗出血迹,掌心的皮肉掀开,像被撕破的
作业本纸页。他随意缠了圈纱布,照例去车
间给卡车底盘拧螺丝。如今那伤口已经成了
他掌纹的一部分,如同河道改道后的新分支。
在我童年时,他的食指第一节总粘着创
可贴。厂子里新来的学徒常说:“陈师傅的手
比千分尺还准确”。其实是他总习惯用食指
试探零件的温度,被烫出水泡也不肯戴手
套。有次我掀开创可贴,看见下面不是预期
的红肿,而是块皱巴巴的皮肤,像烤过的牛皮
纸。
掌心最深的纹路里藏着黑色的星点。无
论用刷子怎么刷,那些嵌入掌心的金属微粒
永远擦不掉,我猜在X光片显示下,他的手掌
会像暗夜星空,只是这些星星不会闪烁。每
当雨季来临,这些黑点就会发痒,父亲的五指
便不自觉地抓挠膝盖,在工装裤上蹭出沙沙
的响声。
右手无名指根部有道浅白的环。那是在
车间丢失的婚戒,戒指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
碾成薄片。
父亲的手渐渐不太能拧紧螺栓了。某个
黄昏我看见他对着松动的门把手反复施力,
那双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两台突然断电
的小型马达。但他依然保留着机械师的固执
——不用电动扳手,坚持手工校准齿轮间
隙。他的手在零件上方缓慢移动时,我总觉
得是在抚摸某种生命的脉搏。
上个月帮他修剪指甲,发现甲床变成了
淡蓝色。这双曾劈开木材、制服过引擎的手,
现在连报纸都会划破。我握住他摊开的手
掌,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工具,而是本摊开
的日记。那些伤痕与茧子是他写下的文字,
每道纹路都是留给我的密码,等着某天我的
指纹足够粗糙时,才能真正读懂。
此刻父亲的手正搁在藤椅扶手上,午后
的阳光把掌纹投影成放大的地图。我数着那
些断裂又接续的生命线,突然明白它们构成
的图案,原来是把钥匙的形状,正是这把钥
匙,不断开起了我的未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