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的杏福地

长梁屯的山野间,藏着一段被漫山杏花记住的往事。村里每一位老人说起,心底都还留着那处念想—— 二伯的大杏扁园。二伯的妻子名叫杏花。成亲那日,山野杏花如云盛放。漫坡粉白簌簌落在山道,唢呐声悠悠荡在山谷。她一身红布嫁衣,骑上驴骡,踏着纷飞花瓣,嫁进了二伯家门。

      新婚过后,夫妻俩挽起裤脚,一头扎进后山荒坡。遍地乱石,野蒿丛生,没人看好这片贫瘠的山岗。可二伯与杏花心意相通,一锄一镐开荒拓岭,捡碎石、整坡土,亲手栽下一棵棵细弱的杏扁幼苗。年复一年,幼苗抽枝长叶,慢慢铺展成海。这片顺着缓坡层层叠叠延伸开来的林地,便是夫妻俩用汗水浇灌半生耕耘出来的家业,也是全村规模最大、长势最盛的杏扁园。每到春日,千树杏花漫坡绽开,如云似雪,粉白花香漫遍山谷;待到盛夏,浓密枝叶层层叠翠,连绵不绝的绿浪漫覆半面山,远远望去,就像二伯和杏花携手,亲手为苍茫山野织就了一件温润厚重的青纱帐。

一

        长梁屯的农人,大半靠天吃饭。春播秋收,一年劳碌,刨去种子、化肥、农药的开销,再扛住旱涝天灾,到头余下的收入寥寥无几。当年杏花嫁过来,夫妻俩不甘心守着薄田苦熬。夫妻同心,一起开荒拓岭,清乱石、整坡地,一棵一棵栽下杏扁树苗。一次栽树,数十年收成,不必年年翻耕下种,只需日常管护,便能岁岁挂果,年年有进项。盛年之时,这片林地每年能稳拿一万五千块纯收入,年景好时收益还能往上走。十几年前的乡村,这笔收入撑起了一家人全年开销,衣食日用、供孩子读书,全都靠这片杏林。

         杏扁树耐干旱、耐贫瘠,只要不遭人为损毁,便能生生不息。夫妻俩守着这片坡地,省吃俭用,一心供养三个儿子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儿子先后考上大学,学成之后定居省城,有了安稳工作。村里人提起二伯和杏花,无不叹服,都说夫妻俩这辈子最通透的抉择,便是在荒坡之上种下这份长久的福气,栽树育人,两样都成了。

        二伯大半辈子,都耗在了这片山坡,杏花陪着他一同熬过长年辛苦。硬是把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坡,培育成郁郁苍苍的杏扁福地。旁人种地,总盼速成、求快利,唯有二伯和杏花沉得住性子,慢慢养树,静静等候。看着细弱的嫩枝抽芽、展叶、分枝、挂果,看着荒山化作绿海,汗水一点点落地,换来了年年安稳的收成。这片土地承载的不只是生计,更是夫妻俩一生的心血、执念与期盼。他常说,庄稼人不求大富大贵,脚下有地,手上有活,年年有收,心里便是踏实安稳。只是杏花走得早,没能等到儿子们成家立业,孤零零长眠在杏林之中,只剩二伯独自守着这片杏林,守着两人当年一起种下的念想。

二

         每到春天,杏花秀成了团团锦簇,仿佛有人用泼墨法点染上了轻淡的红晕和素白的粉团;白色的花儿像一团团的雪儿带着芬芳扑面而来。粉红色的则恰似一条舒缓的红丝带在白色的雪中徜徉流连。伸出手采摘下一片颤颤的花蕊,闭上眼睛嗅着她的香气,你就会感觉到一阵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那种醉意顷刻间便溢满了整个的胸怀。

        近几年才新栽的小树上,花又显得稀疏错落,初露芳花。细瞧已开的花朵,被春风轻点后衔露凝玉;待开的,孕香含苞;现蕾的,斑红点透;布了一圈升腾跃动,红白相融的雾。春风滤过的空气吸一口沁人心脾,满园的杏花在雨雾中飞红散香,远远看去,杏园上如罩了一层粉白色的薄纱,飘落了一片清净的云霞。接住粒粒细微的雨滴:湿润、清凉、晶莹。再看枝枝新花,在细雨轻风中摇曳,白不见惨,红而不炽,小花瓣儿已被春雨细洗得不着纤尘,还仍在敞开胸襟承迎这天之浩泽。每年杏花盛开,二伯总会站在坡上看花,望向杏花的坟冢,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新婚的杏花,站在花树下浅笑。

三

        夏秋之交,杏扁将近成熟,山坡的青绿慢慢泛出浅黄,饱满的果穗藏在枝叶间,沉甸甸坠着枝桠,漫开山野清浅的果香。这是二伯一年里最牵肠挂肚的时节。为守好这份和杏花一同打下的半生基业,他在林地边大树下搭起一间简陋草棚,木杆为架,稻草覆顶,能遮风雨。从杏扁初熟到采摘完毕的几十天,他吃住都守在坡上,不肯远离。给自己定下规矩,每一个小时巡一遍整片果园,脚步缓慢沉稳,目光扫过每一株树木、每一处角落。一来防邻里随手采摘,舍不得半生辛劳付诸东流;二来守在地里,守着老伴的坟,心才能落地。山野辽阔,草木繁茂,白日飞鸟盘旋,夜里星月垂空。旁人觉得坡上孤苦冷清,二伯却觉得,守着这一片青绿、一树果实,就像老伴还依偎在身边,远比空荡老屋舒心。

       可每逢丰收在即,喜悦之下,总有一桩心事沉沉压在他心头,年年无解。杏扁采摘窗口期极短,收果客商时限固定:摘早了果仁干瘪,卖不上价钱;摘晚了杏果落地,果仁霉变。一旦错过期限,客商不再收购,满坡果子尽数作废,一年心血付诸东流。林地广袤,树木繁多,仅凭二伯一人,昼夜不停也要一月才能收完。年岁渐长,腰腿日渐衰朽,弯腰片刻便酸胀难忍。他也曾反复盘算找人帮忙。农忙时节,村里各家都有田务,无人能无偿相助;出钱雇工,人工成本高昂,几乎抵消全部收益;托人情帮忙,欠下的人情债,老实本分的二伯不愿背负。他也想过叫城里的儿孙回乡。三个儿子连同家眷都定居省城,工作安稳,早已脱离土地。念头刚起,又被他压下。他心疼儿孙,怕请假误工,城市谋生本就不易。他心里清楚,后辈早已习惯城市生活,吃不下田间苦,也看不上这片土地微薄的收益。当年夫妻俩栽树,是为供孩子们读书走出大山;如今孩子们走出大山,再也不愿回到坡上。就算勉强归来,多半是碍于孝道。城里长大的孙辈,更是不懂采摘,根本搭不上手。

       无数黄昏,夕阳斜照山坡,把二伯的影子拉得悠长孤寂。他蹲在杏扁树下,望着满枝硕果,心底漫开悲凉。他和杏花勤恳节俭,耕耘半生,苦心经营这片果园,本想留给后辈一份安稳退路。可如今他渐渐明白,这份倾尽一生留下的馈赠,在儿孙眼中,早已成了一份累赘。他常常暗自愁思:只要自己尚在,还能守园管护;待到百年之后,儿孙定然不会回来打理采收。这片杏扁福地,终将无人看管,果子坠落腐烂,林木荒芜疯长。无人守护的坡地,还会被人随意采摘糟蹋,一辈子耕耘所得,最后白白为人作嫁。

        山野秋夜,寒凉漫长。白日喧嚣褪去,风声穿过层层枝叶,簌簌如低声叹息。夜幕四合,星月悬于天际,整片山坡只剩草棚里独坐的二伯。万籁渐寂,深沉的孤寂包裹着他。茫然仰望星月之时,心底浮起虚无:人一世劳苦奔波,到最后不过一抔黄土,个人悲欢与坚守,在天地之间渺小如斯。为排解心底无处安放的愁闷,二伯挺直佝偻的脊背,向着空旷山谷吼起京腔。唱腔并无戏台之上的婉转精致,粗粝沙哑,苍劲悲壮,是浸过土地与风霜的声音,裹着山野独有的厚重苍凉。一声声穿过夜色,掠过杏扁林,回荡山谷,鸟兽闻声静默,晚风也似为之停顿。唱腔里藏着他与杏花半生辛劳、隐忍、孤独与不甘,藏着庄稼人对土地深入骨髓的执念,苍凉滚烫,在寂静天地间久久不散,诉说无人知晓的心事。

四

      采收的期限一天天逼近,容不得拖延。几番挣扎之后,被孤独与期盼裹挟的二伯,拿起老旧按键手机,颤巍巍拨通远在省城儿子的电话。在他朴素的念想里,这片杏扁园是他和杏花一起种下的根脉。趁采收时节家人归来,既能解采摘之急,也能换来一场阖家团圆。哪怕短短数日,也能冲淡常年的孤寂,让老屋与山坡添上人间烟火。 电话那头,二伯语气温和,藏着期盼,也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这片杏扁,是我和你妈种了一辈子的家业。果子熟了,你们回来摘。摘完卖给客商,所有收入全归你们,我一分不要,算是老头子送给你们的心意。”

      二伯满心以为,实实在在的收益,会让后辈愿意用心采收,既保住一季收成,又能阖家相聚。他不曾料到,这场满怀期待的团圆,最后会狠狠击碎他坚守一生的执念。接到电话,三个儿子私下商议。从省城请假回乡,往返路费、误工损失、食宿开销,全部算下来,成本远超杏扁收成。在早已扎根城市的兄弟眼中,这片父亲视若珍宝的林地,早已不值一提。可他们终究无法狠心回绝。他们知道,这片果园是老父亲精神寄托,是母亲当年一同开荒的地方。回乡不是为挣钱,是成全老人的心愿,尽一份迟来的孝心。

       兄弟三人暗自有了计较:杏扁年年挂果,如果年年请假回乡,耗钱耗力,长久下去只会被这片土地牵绊。他们打算借着这次回乡,一劳永逸,了结这份年年往复的负担。

五

      盼已久的团圆终于到来。午后,三辆轿车驶入寂静山村,停在老旧院坝。车厢卸下营养品与点心,堆满木柜。三位儿媳进厨房生火做饭,炊烟袅袅,饭菜香气漫满院落。孙辈挣脱城市的拘束,在院中追逐嬉闹,清脆童声填满老屋。二伯立在院中,望着眼前热闹景象,苍老的脸上绽开久违的笑容,眉间经年不散的落寞尽数消融,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满满足。冷清多年的老屋终于有了烟火气。那一刻,二伯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富足幸福的人,半生辛劳、孤独委屈,仿佛都有了归宿。

      团圆饭毕,稍作休整,一家人准备上山采杏扁。临行前,三个儿子提议带上砍刀,清理杂草、修剪枯老枝干,方便采摘。二伯只当儿子们体贴,懂得爱惜林地,心中宽慰,没有多想便应允。他满心欢喜,丝毫没有察觉儿子眼底深藏的心思,一场摧毁他与杏花半生心血的谋划,已然启幕。众人登上绿意盎然的山坡。阳光洒落,枝叶摇曳,硕果累累。二伯一心赶采收,俯身钻进树丛埋头采摘,想着自己多辛苦一分,后辈便能少受累。他只顾躬身劳作,没有留意身后异样。三个儿子手握砍刀,没有俯身摘果,而是挥刀砍向正值盛果期的杏扁树枝。利刃劈入木身,断裂声刺耳,一枝枝果树枝轰然倒地,横七竖八铺满山坡。原本苍翠连绵的林地,顷刻满目狼藉。儿媳们聚在一处闲谈,采摘漫不经心,枝头硕果未曾收尽便随同枝干丢弃。年幼的孙辈在倒地的林木间追逐踩踏,把二伯和杏花视作生命的果园当成游乐场。

       二伯摘满一袋果子,直起身走出树丛,抬眼望见眼前景象,瞬间僵立原地,浑身发冷。他和老伴半生日夜守护的杏扁树,被亲生儿孙肆意砍伐,残枝遍地,鲜果碾入泥土。巨大的悲痛与愤懑席卷而来。可二伯一生温和隐忍,顾全亲情体面。看着成家立业的儿子、说笑的儿媳、懵懂孩童,满腔悲愤被硬生生压下。所有心碎、不甘与绝望,只能独自吞咽。他不再采摘,默然瘫坐在冰凉坡土上,佝偻单薄。浑浊的目光静静望着他们,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失望与悲凉。风声、说笑、砍树声交织在一起,声声刺心。

       儿子们察觉到父亲死寂的目光—— 没有怒骂,只有彻底的心冷,比斥责更令人愧疚。几人停下动作,放下砍刀,草草蹲下身采摘,喧闹骤然平息,山坡陷入诡异安静。兄弟对视示意,招呼家眷收敛嬉闹。

        二伯静静坐着,心里已然通透。后辈久居城市,早已脱离土地,无法理解庄稼人对土地的珍重,不知道这片杏林藏着母亲杏花的青春。砍树不是简单偷懒,是心底的轻视。他们本就无意承接这份家业,这片果园于他们,只是年年烦人的负担。今日挥刀,便是明明白白的表态。若是任由这般损毁,数十年杏扁园终将彻底荒废。二伯百感交集。他明白,儿子各有人生轨迹,城市才是他们的归宿,不能强求。亲情不该被土地捆绑。几番思索,他选择成全。

      夜幕降临,一家人回到老屋。昏黄灯火之下,二伯语气平静无波,缓缓开口:“明天你们回省城,别耽误上班。这片地,我不勉强你们了。我托村里乡亲帮忙采收,收益两家平分。你们有自己的生活,不必再为农活来回奔波。” 三个儿子悬着的心落定,满口应下。这正是他们暗自期盼的结果。

       次日清晨,一家人准备返程,临走留下一笔钱,想弥补心中亏欠。儿孙离去之时,二伯悄悄把这些钱取出,塞进孙辈们的书包。于他而言,金钱冰冷,填不上心底空缺和亲情,换不回团圆,留不住这片土地的温度。他一生看淡钱财,毕生珍视的,从来都是和杏花一同耕耘的土地、执念与亲情。

       车轮卷起尘土,喧嚣转瞬消散。老屋重回沉寂,比往日更加荒凉。灶台冷却,烟火不再,方才的欢声笑语如同幻梦,热闹短暂,孤独绵长。

六

       二伯独自步履蹒跚再上山坡。满目残枝断树,散落的鲜果,眼前景象令他悲恸难抑。他颤抖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断裂的枝干,尝试把断枝放回原部,妄想修复破损。可木干已然折断,损伤无法逆转。那一刻他彻底明白,有些破碎,永远无法复原。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颓然坐倒在地,无声落泪,泪水浸透脚下泥土。良久,二伯拭去泪水。他不愿托付旁人采收,更不愿外人分走他和杏花半生心血。他决定独自一人,完成剩下全部采摘。

       之后十余天,二伯独自守在山坡,与时间赛跑。白日顶着秋阳穿梭林间采摘;入夜,持手电借着微光继续劳作。山野微光摇曳,是老人最后的坚守。饿了啃冷馒头,渴了掬山泉果腹。路过村民见他这般辛劳,纷纷劝他保重身体,不必硬撑。二伯只是轻轻摇头。这片果园早已不止谋生的产业,是他和杏花生命的一部分。劳作可以驱散孤独,让他寻得活着的支撑。收益多寡早已不重要,他只是不想让两人一生耕耘白白消散,要用自己双手,完成这一季耕耘,守住最后的尊严。

      日夜不休的透支,让本就衰弱的身体濒临极限。身形愈发佝偻憔悴,每一次弯腰起身都伴随着剧痛,可他依旧咬牙坚持。整整半个月不眠不休,二伯独自收完全园杏扁,一颗不落。当最后一袋果子归置妥当,他长长吐一口气,心头重担落地。这一季历经劫难的果园,最终收获万元收入。这笔钱,承载着老人半月苦熬与一生倔强。

        采收落幕,可二伯对果树的牵挂未曾停下。次日天刚破晓,薄雾笼罩山野,他扛着农家肥、提着水桶上山。林地受损,更要悉心养护,盼来年春风再起,林木重焕生机。他俯身给果树培土施肥,动作轻柔。心力交瘁、身体早已透支,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骤然漆黑。力气瞬间抽空,二伯直直倒落在杏扁丛中,再无声息。浓密枝叶遮蔽了他倒下的身影,清晨山坡空无一人,无人知晓这场悲剧。他静静长眠在自己与杏花一同守护一生的杏扁地里。直到日暮时分,邻村老张头路过,看见水桶粪桶仍留在路边,遍寻不见二伯,高声呼喊也无人应答,心中不安,走进林地深处,拨开枝叶才发现倒地的老人。伸手探去,身躯早已冰凉。一辈子扎根山野、孤独坚守的二伯,终于奔赴老伴杏花而去。

七

      噩耗传到省城,三个儿子连夜驱车赶回。踏入老屋,只剩冰冷死寂。听完老张头讲述老人最后半月孤苦劳作,三兄弟崩溃痛哭,悔恨穿心。他们终于读懂父亲一生的热爱与执念,读懂这片杏林是父母共同的青春,读懂晚年绵长的孤独。那日挥刀砍断的不只是树枝,是父亲一生的期盼,也是母亲杏花留在山野里的荣光。他们自以为周全的打算,是刺向老人心底最深的利刃。愧疚与自责将他们包裹,永世难安。

      二伯为人忠厚热忱,一生与世无争,深受全村敬重。噩耗传来,全村人无不悲痛惋惜。丧事之中,村民自发前来相助。老者唱起苍凉孝歌送别;年轻后生出力抬棺筑墓;妇人操持厨事。遵从二伯生前心愿,阴阳先生将墓穴选在杏花墓旁,夫妻二人合葬一处,相守在杏林中央。所有人都懂得,这片山坡是他们夫妻俩共同的家园,生时相伴开荒种树,死后同穴,永不分离。

     下葬那日,山静风沉,草木含悲。三兄弟跪在灵前痛哭。为弥补遗憾,他们在棺椁之中铺满成熟杏扁,寿衣的每一处衣袋,都盛满饱满果仁。让这份夫妻俩一同开创的挚爱,伴他归于尘土,与母亲杏花重逢。夫妻合葬的坟茔立于林地中央,四周杏扁环绕,四季常青。春风拂过枝叶轻摇,秋来硕果飘香,二伯与杏花,同守青山林海,永世相守。

       安葬父亲之后,兄弟三人立于坟前久久伫立。生死别离,让他们幡然醒悟,定下约定:往后踏入这片杏扁园,绝不携带铁器,不损一木,不踩踏一寸土地,不浪费一颗果子,永久守护父母留下的基业。林中所有杏扁,任由全村乡亲采摘;但每一位前来采摘的乡人,都要到夫妻合葬坟前躬身,感念二伯与杏花勤恳善良的一生,告慰两位亡灵。返程省城前,兄弟三人再次来到坟前,捧起一捧故乡黄土,小心收好贴身携带。历经生死,他们终于懂得故乡的重量:世间繁华万千,唯有埋着亲人骨血、寄存故人执念的故乡土地,才是漂泊之人永恒的根。

       车子缓缓驶离山村,兄弟们带着无尽遗憾重返城市生活。山村重归寂静,山野安然如故。风吹杏扁,枝叶簌簌。这片承载二伯与杏花辛劳、孤独、热爱与执念的杏福地,洗尽人间悲欢,静静融入岁月。岁岁春花开,年年秋果熟,默默守护长眠于此的夫妻二人,留存一段质朴而悲壮的凡人往事。


2020 年 10 月 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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