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
一.
垓下的夜,静得只听见风在耳边拂过,夜空中,漆黑得连颗星子都没有。
营帐内,项王手握青铜剑盘坐于上方,眼眸微闭,脸上尽显疲惫之态。
下坐的几位将士纵是闭目小憩,神情也未有半点放松,手握佩剑,随时准备应战。
已经连续数日同汉军作战,对方人多势众,兵强马壮,还联同几位诸侯王对楚军形成了包围之势。楚军且战且退,将士损伤过半,如今只剩一小队人马追随着项王。
今日总算是暂时甩掉了汉王和韩信的追击,才得以在垓下扎营稍作歇息。
我坐在项王身侧,借着昏暗的烛火打量着他。这个号称西楚霸王,力能扛鼎,自负又自大的男人,他到底是算不算英雄?明明拿了一手好牌,却偏偏被他打得稀烂。
他以为跟刘邦签了“鸿沟之约”就能和平共处,分而治之了?他明知道刘邦是个无赖,但还是天真地相信他。
一路走来,多少人劝说而被他拒之,忠言总是太过逆耳,连亚父都弃他而去。如今落得这般局面,是他低估了刘邦的为人和手段,终究也是他自己种的苦果。
“报……”帐外有将士来报的声音刚传进帐内,项王和几位闭目养神的将士便瞬间打起了精神。
“快,传……”项王浑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启禀项王,汉军正在向我军逼近。”
“好,知道了,退下吧!”项王挥了挥手,让将士出去了。
帐外一阵狂风卷着沙砾吹起,拍打在帐布上,案上的烛火摇曳闪烁着。项王伸手拿起案上的酒壶,仰头朝嘴里灌了一口。
“好一个刘邦小儿,当初本王鸿门宴上放他一马,如今他却出尔反尔撕毁条约,竟是要将本王逼至绝境。”他的握住青铜剑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莫非真是天要亡我!”他将酒壶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酒壶在地上转了个圈停下。
只是酒壶早空了,没有酒溢出。
“大王息怒!”我惊得慌忙起身施了一礼。
“爱妃莫惊,本王只是有些烦躁……”他见吓到我了,转而收起锋芒,声音也温柔了几分。
“大王,妾身只是担心。”我低声说道。
这样逃亡日子,连项王和那群铁骨铮铮的汉子们都疲惫不堪,何况我一弱女子乎。
看着我的疲惫与沧桑,他的眼里竟是充满了柔情和怜惜。
“爱妃,这一路,你受苦了。明日,我会派人护送你离开,以后,你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生活吧。若我有突出重围,东山再起之日,踏遍山河,也必来寻你。”他这样说的时候,眼里有几分不舍,却又透着坚定。
我知这一路凶险,随时可能没命,但我也知他对我的好,我又如何能抛下他。纵然他铁骨铮铮,可他也有儿女情长时。
我本一介民女,于这乱世之中吃尽苦处,本就生存维艰,若非有他惜我怜我,我恐早已身消玉殒。我,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
“大王,请让妾身为你再舞一曲吧,且当是为我军明日突围鼓舞志气。”
二.
“离家三载兮,不归故乡,父母倚门兮,望断肝肠……”一阵婉转凄凉的歌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如同鬼魅般随风潜入楚军大营,歌声灌入每个将士的耳中。
“是楚歌,是楚歌,我,想家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一曲楚歌勾人心魄。楚军大营一片呜咽之声,将士们低声细语诉说着对家乡和亲人的挂念。
所谓杀人诛心,汉军果然好计谋,这是给本就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楚军再来了致命一击,先从心理上彻底击垮楚军,再从肉体上使其消亡。
“莫非汉军已经占领了楚地?”
“如果家都没有了,我们还打什么仗啊?”
“不如降了吧,至少还能有命回去见家人一面。”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窃窃私语。有将领把鞭子在空中抽得“嗖嗖”响,呵斥着将士们不要中了汉军的诡计,明日便同项王一起杀出重围,定要取那刘邦,韩信的项上人头。
可汉军的楚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凄凉,在这旷野中随风飘得很远,很远,每一句歌声都如一把利刃直插在楚军将士的心头。
跟随一起唱歌的楚军越来越多,就连项王也忍不住跟着歌声附和。
江东父老啊,就如项王心头的一根刺,只要一动就扎得生疼。
顿时,歌声,哭声,风声,还有马蹄声交织成一片。军心,早已溃散,楚军,已然不堪一击。
“大王,您乃盖世之英雄,毕生从未有过败绩,切勿中了汉军奸计,妾身再舞一曲,以为大王助兴,斩杀汉军,突出重围!”
未等他应声,我伸手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以轻快而有力的步代转身起舞,剑风扫过烛火处,折射出一缕寒光。
我知道,他此时需要的是无声的鼓励,需要有人把他沉浸在对江东父亲的思念和愧疚之中拉出来,需要一股力量支撑他明日突围。
我的舞步越来越快,剑风越来越凌厉,终于,体力不支的我倒在地上,他温柔将我抱在怀中,声音很轻却充满力量:“爱妃,我必会护你周全的。”
在他暗淡的眼神里,我仿佛看到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看到他脸上的决绝和力拔山兮的气概。
三.
“项羽啊项羽,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我家汉王说了,只要你乖乖投降,还能饶你一命,也没准汉王一高兴还能给你封个侯什么的?”韩信坐在马背上,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致极,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数以万计的将士,个个手执长枪,眼露精光,似要一枪将人毙命。
“无耻致极,刘邦小儿不过是个背信弃义之徒。你韩信当初乃我帐下一个无名小卒,却投靠刘邦,你们都是不仁不义不忠之人。”项王怒斥道。
抬眼望去,四面皆是汉军将士,正朝他们围拢过来。眼前,只余二十八骑人马,个个已身负重伤,还能立于马上,挡在他身前,皆是凭着一股毅力。
“哈哈哈,项羽啊,你还不懂什么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吗?如今小命不保的是你,最后能站在这里的是汉王。看你是降呢,还是死呢?”韩信轻蔑的语气才是对项王最致命的一击。
项王毕生经历七十几场战役,从未输过,如今要败在韩信手上了,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只有攒下最后的力气,多斩杀几员汉将,以告慰那些为护他而丧命的将士了。
“哈哈哈……我项羽,征战一生,从未有过败绩,今日兵败垓下,非我无能,只怪天要亡我……”
他仰天长笑,声若洪钟,震耳欲聋,竟使得围拢上来的汉军将士禁不住后退几步。
“我的好兄弟们,且看我来为你们斩杀这群汉军,带他们一起上路吧!”说罢,项王手执虎头盘龙戟飞身上前,杀入围上来的一群汉军士兵中,只消几个回合,便斩杀数十人。
楚军将士皆为项王喝彩助威,高呼“项王万岁,项王威武”。余下的汉军将士在瑟瑟发抖中步步后退。
“众将士听令,取项羽首级者,赏万户侯……”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韩信话音未落,便又有一众将士蜂拥而上。
二十八骑楚军将士齐冲而上,两军交战撕杀在一起,刀枪剑戟之声,哀嚎之声不断。
楚军且战且退,二十八骑将士欲誓死掩护项王撤退,愿他能重返江东,重振旗鼓,待他日东山再起。
可纵使二十八骑将士英勇善战,能以一敌百,汉军却有数十万之众。多番车轮战下来,不被杀死也被累死。
眼见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中,项王心中涌起无限悲伤。他恨不能带他们回江东,恨不能多斩杀几员敌军为他们陪葬。
“大王,快走,回江东……”当最后一个兄弟倒下时,用尽全力在乌骓马背后一拍。乌雅马一声嘶鸣,冲出汉军包围圈,绝尘而去。
四.
乌骓马驼着已身中数枪,满身鲜血的项王一路狂奔至江边。
眼前是茫茫江水,虽然无波涛汹涌,却无可渡之船,可谓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当真是天要亡我项羽啊!”项王一声叹息。
突然,乌骓马仰天长啼,欲往江水中而去。
远处,一艘小船正缓缓使来。“项王,我来接你了。”一个老翁的声音自船上而来。
项王心中甚喜,竟能绝处缝生。
待小船靠近时,老翁朝项王喊道:“项王,我来接你了,江东父老还盼着你呢,假以时日,必能重振旗鼓……”
提到江东父老,那是项王心头的一根刺,数十万江东子弟跟随他出江东,如今只剩他一人,他如何有颜面再见江东父老?他对不起江东父老啊!
如今大势已定,他再作挣扎也是徒劳,若再聚集江东子弟,怕是只会带来更多的伤亡,无辜使人丧命啊,那才是罪大恶极。
他停住了欲登船的脚步,迟疑了,江东,竟是无颜再回。
“老伯,我项羽已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如今我托您将我这匹乌骓马带过江去,它跟随我征战多年,早已如我的亲人兄弟一般,烦请你代为照顾他。”
项王的声音越来越弱,早已不复当日的洪亮,他身上的每一处伤都在消耗他的元气,每一滴血都在提示着他的死期已至。
这楚汉之争,该是时候停息了。罢了,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大王……”一个温柔熟悉的声音自船上而来,触动项王内心深处的那抹柔软。
“虞姬,你怎会在此?”项王掩饰不住眼里的惊喜,方才还在想若是就此了结一生,最遗憾的莫过于未见虞姬最后一面。
“大王,且先上船,待妾身与你详说便是。”
项王还欲说些什么,却突然倒地昏厥。那满身的伤,那浑身的血,若换着旁人怕是早已死了好多回了。但他是项羽,是西楚霸王,只有他能扛得住这伤。
虞姬轻轻地为他擦拭着身上早已干涸的血迹,小心地给伤口上药。触目惊心处,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我不懂天下大事,更不懂打仗行军,我不在乎你是项王还是项羽,不在乎你成王败寇,我只要你能活着。这天下若战争停息,不再有哀鸿遍野,不再有妻离子散,任谁坐都一样。我只想同你归隐山林,平凡渡日。”
那小船顺江而下,越飘越远,最终隐没在乌江边的一处山林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