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兄妹接连考县二中,最终只有我让梦想成真,成了家族中第一个跃出“农门”的人。回想起来,大字不识的母亲,似乎很少用言语教育我。

秀美舒适的布鞋
我家在偏远的山村,录取通知书来得迟,离开学只剩十来天。做过布鞋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十来天就能赶出来的活儿。通常得在夏天农闲时刷浆、晒好“千层”布;冬天剪裁、纳好鞋底。需要时才做鞋面,干几天,“上”好,修边。那年恰巧家里没有现成的鞋底,一切都要从头赶工。正是三伏天,又赶上播种萝卜白菜的时节,母亲忙里忙外,起早贪黑,硬是在我临行前,把一双新布鞋塞进了我的背包。
那是一双黑灯芯绒面、白底带松紧的鞋。鞋底有着精巧圆润的弧线,鞋面与鞋底扣合得恰到好处。鞋舌上还缀着六颗白色的“松泡”和三根小松紧带,让整双鞋显得格外精致——要知道,絮了厚实棉花的鞋,往往笨拙,可它却依然秀气。那是我穿过最美、最舒适的一双布鞋,也是被称赞得最多的。它陪我走过三年中专时光,又完好无损地随我回到了家,只是被岁月自然磨旧了些。母亲没有半句叮嘱,我却极自然地懂得了珍惜。
烛光中的祈祷
特别关心我们学业的父亲,没能等到我升入二中,便过早离开了。家里的担子,从此全落在母亲肩上。然而,父亲仿佛仍是母亲永恒的精神支柱,又或者,是母亲在借由某种方式提醒着我。
每逢开学那天,我总在睡意朦胧中被唤醒。柔和的烛光早已亮起,温暖的灶火边,飘来饭菜的香气。母亲默默看着我和哥哥吃完——哥哥总要送我一程——然后拉起我的手,走到神龛前,用一句永不变更的话轻轻祷告:“满女读书去了,你要保佑她。”那时,窗外往往还是一片漆黑。在摇曳的烛光里,我仿佛领受了一份神圣的使命,然后踏上路途。
穿越时空的目光
我们常借着手电光,或借着蒙蒙天亮前那点微光上路。母亲总是站在屋前的石阶上,目送我们离开。我不知道她要站多久,只记得,每次走过弯弯曲曲的一里多路,到了最后一个能回头望见家的地方,我总能看见那盏灯,或是她瘦小而清晰的身影。那身影,早已在我心中定格成一尊安静的雕像;那目光,仿佛一直跟在我身后。
直到今天,在她长眠于地下九年之后,她这个读书最多的女儿,才真正读懂了她的教育。
母亲,给你鞠躬。
——录自2005.4.日记,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