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归去来兮
同治五年春，彭玉麟第四次上疏辞官。
奏疏是二月二写的，龙抬头的好日子。他特意选了这一天——三年前的同一天，他在燕子矶正式就任长江水师提督。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把一条江从战乱中扶起来，把一支军队从草创带向正规。如今，该做的都做了，他想走了。
辞疏写得很短，只有百余字：
“臣玉麟跪奏：为沥陈衷悃，恳请开缺事。
臣本寒士，起于行伍，蒙先帝不次之擢，沐皇太后高厚之恩，由裨将而擢提督，由提督而加尚书衔。十三年间，位至一品，荣宠已极。然臣赋性迂拘，不谙世务，每膺重任，辄恐陨越。况自金陵克复后，旧伤时发，咳血不止，入春尤甚。医者云：心血亏耗，须静养三载，方可复原。伏望皇太后、皇上垂怜，准臣开去长江水师提督缺，回籍调理。如蒙俞允，臣当焚香顶祝，永戴鸿慈于无既矣。臣无任激切待命之至。”
他这次没有提“挂印而去”之类的狠话，措辞比前三次都软。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样的软话，越是去意已决。
杨载福第一个跑来，急得直跺脚：“统领！您这是干什么？水师好好的，您怎么又要走？”
玉麟正在收拾书案上的公文，闻言抬起头，笑了笑：“载福，我累了。”
“累了我给您找大夫！您要静养，就在衙门里静养，何必回老家？”
玉麟摇头：“衙门里静不下来。你看，每天多少事？这个来请示，那个来汇报，我想清静，清静得了吗？”
杨载福语塞。他知道玉麟说的是实情——提督衙门虽不大，但每日公文往来、人员进出，确实不得清闲。
“可是统领……”杨载福还要再劝。
玉麟摆摆手，打断他：“载福，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杨载福依言坐下，眼巴巴望着他。
玉麟沉默片刻，缓缓道：“载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杨载福道，“从衡州起兵那年就跟着您。”
“十三年。”玉麟点点头，“这十三年里，咱们一起打过多少仗？”
“那可数不清了。九江、安庆、金陵，大的小的，怎么也得有上百仗。”
“上百仗。”玉麟望着他，“死了多少人？”
杨载福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麟轻声道：“咱们湘军水师，起家时只有十二条破船，几百号人。后来越打越多，最多的时候，有三千条船，十万人。可到了金陵克复那年，还剩多少？载福，你算过没有？”
杨载福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没算过……不敢算。”
“我算过。”玉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光是我知道的，阵亡的就有两万三千多人。还有那些伤重不治的，病死的，失踪的，加起来，怎么也有三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三万人。载福，你想过没有，这三万人，都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杨载福不说话了。
玉麟收回目光，看着他：“载福，我不是想走，我是不得不走。我累了，身体也撑不住了。更重要的是，水师不能再靠我一个人。你明白吗？”
杨载福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统领，您是说……”
“水师要传下去，就要有规矩，有章法，有能挑大梁的人。你和进贤、丁泗滨他们，都历练出来了。章程我也写好了，照着办就是。我不在，水师照样转。”
杨载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辞疏送到北京，朝中又是一阵骚动。
有御史说彭玉麟“屡辞朝命，沽名钓誉”，要求严惩。也有大臣说他“功成身退，高风亮节”，请求嘉奖。两派人又吵了起来。
慈禧太后把奏疏看了三遍，问恭亲王：“这个彭玉麟，到底想干什么？三年前辞漕督，现在连水师提督也要辞。他是真不想当官，还是嫌官小？”
恭亲王斟酌着道：“回太后，据臣所知，彭玉麟确实身体不好。当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这几年越发严重。他这次辞官，说是要回籍调理，应该不是假话。”
“调理？”慈禧冷笑，“回籍调理，和留在任上调理，有什么区别？他分明是不想干了。”
恭亲王不敢接话。
慈禧又看了一遍奏疏，忽然道：“他信里说，‘旧伤时发，咳血不止’。这‘咳血’二字，怕是不轻。算了，准了吧。不过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传旨，彭玉麟着加太子太保衔，以原品致仕。长江水师提督事务，由杨载福署理。”
恭亲王应道：“是。”
慈禧又道：“再赏他一份养廉银，每年五千两。让他好好养病，养好了，朝廷还有用他的时候。”
旨意传到金陵，已是三月。
玉麟接旨后，叩谢天恩。但对那份养廉银，他坚决不受。上折子说：“臣既致仕，已非现任职官，何敢再领俸禄？请将此项银两拨归水师，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慈禧看了折子，叹道：“这个彭玉麟，真是不要钱。罢了，就依他。”
离任的日子定在三月底。
消息传开，长江沿岸的百姓自发赶来送行。从金陵到武昌，从安庆到九江，凡是他巡视过的地方，都有百姓等在岸边，要最后看一眼这位“彭青天”。
杨载福带着水师众将，提前三天就住进了提督衙门，说什么也要陪玉麟到最后。
那三天里，玉麟把衙门里的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水师的章程、各镇的防务、每年的预算、将士的升迁、阵亡家属的抚恤，事无巨细，一一嘱咐。杨载福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记了满满一本。
“还有一件事。”玉麟最后道，“我那两株梅树，你帮我照看着。每年冬天，给我写封信，说说它们开得好不好。”
杨载福点头：“统领放心，我一定照看好。”
玉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以后别叫统领了，叫提督。你如今是署理提督，正经的长江水师一把手。”
杨载福眼眶一热：“在末将心里，您永远是统领。”
离任那天，是个阴天。
长江上起了薄雾，两岸的青山隐隐约约，像是隔着一层轻纱。玉麟一早起来，先到院子里看那两株梅树。梅树已经缓过劲来了，枝条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他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树干。
“好好长。”他轻声说，“明年冬天，就该开花了。到时候，我在衡州也能看见你们。”
杨载福带着众将等在门外。见他出来，齐齐跪下。
玉麟忙去扶：“起来，都起来。这是做什么？”
杨载福跪着不肯起，声音哽咽：“统领，让弟兄们送您一程。”
玉麟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杨载福、罗进贤、丁泗滨、彭楚汉、张锦芳……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兄弟。他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他轻声道，“那就送送。”
他从衙门步行到下关码头。短短三里路，走了一个时辰。
沿途挤满了百姓，男女老少，扶老携幼，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默默跟着。玉麟走过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又合拢，跟在他身后。
有人跪下，磕一个头，起身继续跟。有人举起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高，让他看最后一眼。
玉麟心中酸楚，脚步却不停。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向码头。
到了码头，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群。
那人群从衙门一直排到码头，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街巷深处，看不到尽头。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的脚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骑在父亲肩上的孩童。他们就这样站着，望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
玉麟深深吸了口气，抱拳，向人群施了一礼。
人群轰然跪下，黑压压的一片。
玉麟的眼眶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都起来吧。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登船。
“定江”号还是那艘船，只是船上没有了提督的仪仗，只剩一面简单的旗帜，上书一个“彭”字。那是杨载福特意挂上去的，说让统领最后再坐一次自己的船。
玉麟站在船头，望着岸上的人群。
杨载福跪在最前面，身后是水师的将领们。再后面是百姓，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有人开始哭，哭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涌来。
玉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船缓缓离岸，驶向江心。
岸上的人群还在跪着，还在哭着。有人追着船跑，跑了几步，被江水挡住，只能站在岸边，望着船越走越远。
玉麟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江风吹动他的衣袂，吹乱他的白发，吹不散他眼中的泪光。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人群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条灰蒙蒙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人。
玉麟转过身，望着前方的江面。
江水浩浩荡荡，东流不息。两岸的青山连绵不绝，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渔舟，有商船，有炊烟袅袅的村庄。这是他守了十三年的江，是他用血和命换来的江。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从衡州出发时的情景。那时他只有十二条破船，几百号人，心中想的只是怎么打胜仗，怎么活下去。如今，船有了，人有了，江也平了，他却要走了。
“大人，”亲兵轻声道，“进舱歇息吧，江风大。”
玉麟摇摇头：“让我再站一会儿。”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江水，望着两岸，望着远处的天边。直到太阳偏西，江面染上一层金黄，他才慢慢走进船舱。
舱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箱。书箱里装着他的书、他的画稿、他的印章，还有那个木匣——里面装着梅姑的信和玉佩。
他打开木匣，取出那方木印，轻轻摩挲。边角又磨损了一些，印文却依然清晰。
“梅花知己。”他轻声念着。
他把木印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船在江上行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到了安庆。
玉麟本不想停，但安庆的百姓早已等在码头，说什么也要让他上岸歇一歇。他只好下船，在安庆待了半日。
他先去看了水师学堂。学员们列队站在门口，见他来了，齐齐跪下。他扶起最前面的那个——是张继业，那个救过他命的水手的儿子。
“学得怎么样？”他问。
张继业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回大人，学得好。上个月考核，弟子得了甲等。”
玉麟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好好学。将来，这条江就靠你们了。”
从学堂出来，他又去了阵亡将士祠。那是他去年倡建的，供奉着水师阵亡将士的牌位。从衡州起兵到金陵克复，两万三千多个名字，刻在墙上，密密麻麻。
他站在那些名字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名字他记得，有些已经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弟兄，都是为这条江死的。
他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兄们。”他轻声道，“我走了。你们安息吧。这条江，有人替你们守着。”
离开安庆时，百姓们又送到码头。他登上船，回头望了一眼。安庆城在晨光中轮廓分明，城墙、宝塔、民居，历历可见。他在这里待过很久，打过仗，建过学堂，立过规矩。如今要走了，竟有些不舍。
船继续上行，过九江，过汉口，过宜昌，一路向西。
每一处都有人等在岸边，每一处都有人跪送。玉麟不再下船，只是站在船头，向岸上抱拳施礼。他的身影越来越瘦，越来越孤单，像一株在江风中挺立的老梅。
四月初，船到荆州。
这是长江水师的最西端。过了荆州，江面变窄，水流变急，不再属于水师的防区。玉麟在这里最后一次召集水师将士，说了几句话。
“我就送到这里了。”他说，“往后，这条江就交给你们了。记住我教你们的：护江安民，不负初心。”
将士们跪下，泣不成声。
玉麟扶起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面孔，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但他知道，他们都是他的兵，都是这条江的守护者。
“去吧。”他说，“各回各的防区。江上不能没人看着。”
将士们依依不舍地散去。玉麟登上船，继续西行。
船过荆州，江面越来越窄，两岸的山越来越近。玉麟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江水。他知道，再往前走，就是他的家乡了。
衡州，渣江镇，那株老梅树。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印，轻声说：“梅姑，我回来了。”
船入洞庭，已是四月下旬。
洞庭湖烟波浩渺，一望无际。玉麟的船从湖中穿过，向湘江口驶去。湖上有打鱼的渔船，有运货的商船，有往来的客船。看见他的船，都远远停下，船上的人站在船头，向他施礼。
玉麟站在船头，一一还礼。
进入湘江，江水变得清浅，两岸的景色也越发熟悉。稻田、村庄、竹林、山丘，一一从眼前掠过。他离开这里十三年了，十三年里，这些景象只在梦里见过。
五月初，船到衡州。
码头上早已聚满了人。有当地的官员，有乡绅，有百姓，还有当年跟他一起出来打仗的老兵。他们等在岸边，看见船来，齐声欢呼。
玉麟下船，脚踩在故乡的土地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老者颤巍巍走上前，跪在他面前：“麟哥儿，你可回来了！”
玉麟忙扶起他，仔细一看，竟是当年的邻居张伯。张伯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神还是那么慈祥。
“张伯，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张伯老泪纵横，“你走了十三年，村里人天天盼你回来。如今可算盼到了！”
玉麟心中酸楚，扶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在衡州城多待，雇了一辆马车，直接回渣江镇。
渣江镇离衡州城三十里，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父亲进城卖柴，走的是这条路；长大后去府城赶考，走的也是这条路；十三年前离开家乡去投军，走的还是这条路。
如今，他回来了。
马车在一个小山坡前停下。玉麟下车，独自走上山坡。
山坡上有一间茅屋，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树，还在。
玉麟站在梅树下，望着那熟悉的枝干，望着那斑驳的树皮，眼眶渐渐湿了。
梅树比他走时粗了一圈，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下有一块青石，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当年他和梅姑坐过的地方。
他走到青石前，坐下，伸手摸着那块石头。石头凉凉的，滑滑的，像梅姑的手。
“梅姑。”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从怀里取出那方木印，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木印贴在梅树上，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方印，还给你。”他说，“你刻的，你收着。”
木印贴在树干上，静静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像是梅姑的笑容。
玉麟就那样坐着，坐着，直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
月光下，老梅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风一吹，枝叶摇动，影子也跟着摇动，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梅姑，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陪你。”
远处，渣江镇的灯火星星点点，炊烟袅袅。近处，梅树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像是在微笑。
彭玉麟坐在梅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那方木印，就贴在树干上，和梅树一起，静静地陪着他。
同治五年五月，彭玉麟回到了阔别十三年的故乡。
从此，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条江，那株梅。
每年冬天，杨载福都会写信来，告诉他那两株梅树开得好不好。他也会回信，告诉他们水师的事该怎么办，江防的事该怎么守。
他的信总是很短，最后一封，只有八个字：
“护江安民，不负初心。”
那是他留给长江水师的最后一句话。
多年以后，长江水师的将士们还会说起他——那个清瘦的老人，那个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的“彭阎王”。他们说起他的时候，眼里总是闪着光，像是说起一个传说。
而他，就坐在那株老梅树下，听着风声，看着月光，静静地等着。
等什么？
等梅花开。
等那个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