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仪器的蜂鸣音在耳边循环,祀宿在医院病床上昏昏沉沉醒来。
脑袋空空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过往,失忆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
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叫祀宿,以及“孤儿”这个模糊的身份标签。
床边坐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见他睁眼立刻拔高了声音:“醒了,医生,他醒了!”
祀宿恍惚记起,她叫单诗烟。
旁边一位面容年轻的白大褂女医生随即上前,仔细检查他的状况。
他扫了眼四周,病房里没装监控,门外隐约有个人影晃动。
“医生,他没事吧?”单诗烟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颤音,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祀宿望着她的侧脸,这名字明明在脑海里有印象,却想不起半分关联,她眼眶红肿,显然熬了许久,却能看出来藏着一丝他慌乱。
女医生收回听诊器,语气平淡无波:“生命体征稳定,头部受到撞击后,暂时失忆属于正常情况,后续还需进一步观察。”
她转头对祀宿道,“祀宿先生,你或许难以相信,但事实如此,你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除了失忆,身体并无大碍,近期避免剧烈运动即可。另外,你本身存在一些心理与精神层面的问题,我叫愈,暂时担任你的私人心理医生。”
“祀宿,你看看我,还记得我吗?”单诗烟望着他,眼里满是期待,声音带着恳求,“我是单诗烟啊,你……”
话音未落,门外的人推门而入。一身浅蓝色警服,是位女警。
她反手带上门,皮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随即抬手亮出警官证,照片旁的名字栏清晰印着“阮怀”二字。
“我是负责这起‘意外’的民警阮怀,我们怀疑此事并非意外,另有隐情。”她目光先扫过祀宿苍白的面庞,又落在单诗烟依旧攥得发白的指节上,语气沉稳有力,“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核实。”
单诗烟连忙松开床单,下意识往祀宿身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的颤音还未散去:“警察同志,有什么问题你问我就行!祀宿他刚醒,什么都不记得了。”
阮怀点点头,却没立刻发问,反而转向愈医生:“愈医生,他现在的状态适合接受询问吗?”
“可以。”愈的指尖轻轻搭在病历夹上,“记忆缺失并不影响基本沟通,适度询问反而可能刺激记忆恢复。”
阮怀的目光重新落回单诗烟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单小姐,据我们了解,你是第一个发现祀宿先生摔倒并送他来医院的人。麻烦你说说,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栋楼梯间?”
单诗烟的喉结动了动,指尖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我们是朋友,那天约了在附近见面。我到的时候,就看到他从楼梯上摔下来,吓得我立刻冲过去,叫了救护车……”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眼神下意识地避开阮怀的注视,落到祀宿的手背上。
阮怀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具体时间?那栋楼梯间的位置是废弃通道还是常用通道?你到的时候,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细密的网,瞬间收紧了单诗烟的呼吸。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眼神飘向病房角落,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多?我记不太清了,当时太慌了。楼梯间是……是附近旧办公楼里的,不算常用,但我和祀宿约好在那附近的咖啡馆,他说先去那边等我……周围没看到人”
“旧办公楼?”阮怀抬眼,目光锐利“那栋楼上个月就贴了拆迁通知,除了施工人员,基本不会有人去。你们为什么要选在那附近见面,还让他去拆迁楼里等你?”
单诗烟的脸色瞬间褪去更多血色,嘴唇抿得发白,指尖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只是说在附近等,我以为是咖啡馆门口……”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祀宿的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灰扑扑的旧楼道,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切进来,扬起漫天尘埃。他扶着斑驳的水泥扶手,脚步轻快地往上走,耳边似乎有自己的声音在低语“诗烟说咖啡馆人多,我先去旧楼里等她,顺便看看小时候常来的地方……”画面转瞬即逝,只剩下指尖残留的、扶手粗糙的触感。
“是我自己要去的。”祀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打破了病房的凝滞,“我跟她约了咖啡馆,但我想起那栋旧楼是我以前常去的地方,就说先去里面待一会儿,让她到了给我打电话。”
单诗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飞快地附和:“对!是这样!我忘了说清楚,是他主动要去的!”
阮怀的目光立刻转向祀宿,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瞳孔:“你记得具体细节吗?比如你进楼的时间、有没有遇到其他人、摔倒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祀宿皱着眉努力回想,可脑海里只有刚才那片模糊的尘埃,再往下想,太阳穴的刺痛就愈发剧烈,眼前甚至开始浮现晃动的黑影,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
“别逼他。”愈医生突然开口,指尖按住祀宿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他的记忆碎片是应激性触发的,本身就不稳定,过度追问会造成二次精神刺激。”
她抬眼看向阮怀,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有分量,“失忆患者的记忆重构需要循序渐进,你现在的提问方式太激进了。”
“我只是在核实案情。”阮怀语气不变,视线仍锁在祀宿脸上,“祀宿先生,你再仔细想想,摔倒的瞬间,你是被什么绊倒的?还是有人推了你?”
“够了。”愈医生突然合上病历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刚脱离危险,生命体征虽稳,但精神状态极其脆弱。如果因为你的追问导致他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谁来负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场,
“现在请你停止询问,给患者留出休息的时间。”
单诗烟连忙顺着话头接话:“是啊警察同志,他真的还很虚弱,有什么事能不能等他好一点再说?”
阮怀盯着祀宿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愈医生坚定的神色,指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几秒,最终缓缓收回手。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冷硬:“我会再过来。在那之前,希望你们想清楚,任何隐瞒都可能影响案情调查。”
说完,她转身拉开病房门,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单诗烟悄悄松了口气,指节的苍白慢慢褪去,可眼底的慌乱仍未消散。
愈医生收回按在祀宿手腕上的手指,翻开病历夹,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感觉怎么样?头痛有没有缓解?”
“好点了”
病房里的空气缓和了些,单诗烟收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放得轻柔:“祀宿,我送你回家吧,你现在不方便一个人走。”
祀宿点点头
在愈医生简单叮嘱几句“按时休息、避免独处”后,被单诗烟小心地扶下床。外套披在肩上,挡风的同时,也遮住了他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单诗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依旧有些紧绷,偶尔侧头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祀宿,他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出神,脸色还是没完全恢复血色。
行至城郊一段僻静的路段时,远处一片低矮的水泥建筑突然闯入视野,那是一处废弃的地下防空洞入口,洞口被杂草半掩,墙面上还留着斑驳的红色标语,像被时光遗忘的印记。
就在瞥见防空洞的瞬间,祀宿的瞳孔猛地收缩,太阳穴的刺痛再次袭来,这次却比在病房时更清晰。
零碎的画面如同被按快进的胶片
童年的记忆,楼梯间推到他的那个身影…
“祀宿?祀宿你怎么了?”
单诗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车子已经停在了路边,她侧过身,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手甚至已经伸到了他的额头,“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头痛了?”
祀宿闭了闭眼,将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压下去,太阳穴的痛感渐渐缓和。他抬眼看向单诗烟,她的眼底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在病房时如出一辙。
“没事。”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些,“就是突然有点晃神,可能是没休息好。”
单诗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那我开慢点,很快就到你家了。”
车子再次启动,防空洞的身影渐渐被抛在身后。
祀宿重新望向窗外,心里却翻涌不止。
他想起了和单诗烟小时候的情谊,想起了重逢后的欣喜,也想起了那个逆光的黑影。
单诗烟为什么会慌?那个身影真的是她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要推自己?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但看着身旁一脸关切、时不时偷偷看他的单诗烟,他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前面拐个弯就到你家了。”单诗烟轻声说。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单诗烟想扶他上去,被祀宿婉拒了:“我自己可以,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推开车门,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
走到楼道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单诗烟的车子还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她正望着他,眼神复杂。
祀宿没有停留,转身走进了楼道,将那道复杂的目光和满心的疑惑,都暂时关在了门外。
祀宿回到家,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祀宿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地亮起来,映着客厅里蒙了薄尘的家具。
他走到沙发旁,相框倒扣在茶几上,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玻璃面,缓缓将它扶正。
照片里是两个半大的孩子,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女孩扎着马尾,两人并肩坐在防空洞外的草坡上,手里攥着同款的麦芽糖。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笑得露出缺了角的牙齿,是他和单诗烟。
可楼梯间的黑影、她眼底的慌乱,又像一根刺,扎在这些温暖的碎片里,格格不入。
“叮铃”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屏幕上跳动着“单诗烟”三个字。祀宿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祀宿!你在家吗?我……我想起点事,和你摔倒那天有关!”单诗烟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混着急促的喘息,“我在防空洞,就是小时候我们常去的那个,你快过来,我一个人害怕……”
“你别急,我马上到。”祀宿的心猛地揪紧,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冲。
城郊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杂草沙沙作响。
防空洞的入口比白天看时更显阴森,洞口的杂草被踩倒一片,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祀宿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洞内潮湿的墙壁。霉味和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诗烟?”
光束扫过深处,他猛地顿住脚步。
单诗烟被粗麻绳绑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胖子,脸上戴着一张破旧的皮革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把玩着手里的短刀。
听到声音,胖子缓缓转过身,面具下发出低沉的笑声:“终于来了。”
“你是谁?放开她!”祀宿握紧手机,声音有些发颤。
胖子没说话,突然挥刀朝单诗烟的方向刺去。祀宿瞳孔骤缩,顾不上害怕,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石头砸在胖子的背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转身朝祀宿扑来。
祀宿刚恢复不久,身体还很虚弱,没跑几步就被胖子抓住了后领,狠狠摔在地上。手机脱手飞出,手电筒的光在地上乱晃。
胖子压在他身上,短刀的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紧绷。“小子,不该管的事别管。”胖子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要不是看你还有用,现在就送你上路。”
祀宿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指尖触到一块尖锐的石头。他咬紧牙关,猛地抬起手,用尽全力朝胖子的面具砸去。
“咔嚓”一声,面具碎裂,胖子痛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祀宿趁机推开他,捡起地上的短刀,那是胖子刚才掉在地上的。
胖子红着眼扑过来,祀宿下意识地抬手格挡,短刀却意外地刺入了胖子的腹部。
时间仿佛静止了。
胖子的动作僵住,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向祀宿,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几秒后,他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祀宿握着刀的手不停颤抖,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他踉跄着走到单诗烟身边,手忙脚乱地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扯掉她嘴里的布条。
“诗烟,你没事吧?”
单诗烟瘫软在地上,看着地上的尸体,
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祀宿……他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祀宿也不知道答案。他看着单诗烟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心里乱成一团。“你先走吧,这里不安全。”他声音沙哑,“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也别再来这里。”
单诗烟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和愧疚:“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祀宿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单诗烟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站起身,踉跄着朝洞口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祀宿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单诗烟已经走远,才开始清理现场。他把胖子的尸体拖到防空洞深处的一个角落,用碎石和杂草掩盖好,又擦干净地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祀宿走出防空洞,沿着小路走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压缩饼干、矿泉水、手电筒、睡袋和一些常用药品,又去五金店买了一把铁锹和一把锤子。
他提着沉甸甸的物资,再次走进防空洞,找了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用铁锹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睡袋。
洞口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防空洞里只剩下滴水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祀宿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孩子笑得天真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