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堆积了好几层,而我踩过青春。
故事的曾经,就像蒙了尘的旧唱片,忽然想起,忽然响起,依旧动耳悠扬。
我们一边追求,一边给自己青春的画卷书写着遗憾。就像那句话讲的一样:如果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给你一个拥抱,和你好好的道个别。
“嘿,靓仔。”
电梯里一个女生冲我摆着手。
“嗯?”我透过镜片看着她,白色的衬衫束在牛仔裤里面,齐耳的短发,两只眼睛就像熟透了的葡萄一样好看。

“你这个咖啡,买这么多啊?”她问道。
“嗯,给同事带的。”在电梯里被女孩子搭讪,更何况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心里还是有一些小窃喜的。
“能不能匀给我一杯?我给你钱,你买这么多,我排了好久。”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左手的手机拿了过去。“来来来,加个微信,我转你。”她拿着我手机在我脸上晃了一下,屏幕就解开了,甚至我还没有同意。伴随着“滴”一声,她就拿着我手机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说:“好吧,你看你要喝哪个?”
“那个茅台的新款,就它。”伴随着电梯“叮”一声,十四楼到了,她从我手里拿了一杯咖啡就跑了出去。
“拜拜咯,靓仔。”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公司楼下。
阳光好像在报复人类,我穿着短袖,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被针扎了一样。吃过饭,我在楼下抽烟,又看到了她。她正坐在椅子上一个人拍照,皱着眉头,好像怎么拍都不满意。
“嘿,靓仔。”她冲我摆着手。
“怎么了?”我把没抽完的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走了过去。
她把手机递给了我。
“来帮我拍两张照片,我们老板要我拍广告。”她朝我说道。
“怎么拍?”我帮她拿着手机。
“拍腿。”她抬头望着我,笑嘻嘻道,两只眼睛笑得像月牙一样。
那天我帮她拍了好多张照片。临走的时候,她把头贴在我耳朵旁,一股茉莉的花香随着燥热的风飘到鼻腔。
“好不好看?要不要摸摸?”没等我说话,她便蹦蹦跳跳地走了,空中留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她的手机。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夏天。
不是我问的,是她自己发消息告诉我的。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十点,手机震了一下。
“靓仔,我叫夏天。你呢?”
“陆沉。”
“陆沉,沉沉沉,你这名字听起来就闷。”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帮我拍照,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了。”
“要的要的,就这么定了。”
我没有再拒绝。因为我知道,拒绝也没用。
夏天的“改天”来得很快。
周末,她约我去了一家川菜馆。我坐下以后翻开菜单,满眼都是辣椒。红油、干辣椒、泡椒、剁椒,光是看着就觉得胃在烧。
“你能吃辣吧?”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能。”我说。
我其实不能。我有高血压,医生说过要清淡饮食,少吃刺激性食物。但她在对面坐着,两只手托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没办法说“不”。
那天晚上我吃得满头大汗,胃里像烧着一把火。她吃得比我还多,却一点事没有,还嘲笑我:“你是不是男人啊,这点辣就受不了了?”
“谁说的,我还没开始发力。”
“那你再吃一口这个。”她把一盘剁椒鱼头转到我面前。
我吃了。然后回家吃了三片铝碳酸镁。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不是谁表的白,是一起吃了很多顿饭以后,自然而然的事情。她挽我的胳膊,我没有抽开。她靠在我肩上,我没有躲。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进楼道,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陆沉,你是我的人了。”
我站在楼下,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上去。
可是恋爱以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差异远比想象的大。
她喜欢喝咖啡,各种口味的都要尝,每天早上必须一杯冰美式才能醒过来。我不能喝咖啡,咖啡因会让我的血压飙到一百六,头会像炸开一样疼。
她喜欢吃辣,无辣不欢,每次点菜都要加一句“特辣,不辣不给钱”。我不能吃辣,胃受不了,更怕血压跟着火上浇油。
她喜欢坐摩天轮,喜欢大摆锤,喜欢蹦极,喜欢一切能把人抛到高处、让人失重尖叫的东西。我恐高,光是站在二十楼的窗边往下看,腿就会发软。
她精力旺盛,像一台永动机。我每天在公司算计来算计去,身心俱疲,有时候连话都不想说。
但这些差异,在最开始都被她的大大咧咧和我的一再妥协掩盖过去了。
她点咖啡,我喝温水,坐在旁边看她喝。她吃火锅,我吃清汤锅底,涮几片青菜叶子。她坐摩天轮,我在下面等她,帮她拿包。她去蹦极,我在地面上帮她喊加油。
她有时候会拉着我的手问:“你真的不上去试试吗?特别好玩!”
我说好,下次试试。但下次,我依然站在下面。
有一天她真的生气了。
那天我们去游乐园,她非要拉我坐大摆锤。我说我真的不行,她问我是不是不爱她了。我说不是,跟爱不爱没关系。她说:“那你就上来陪我!”
我沉默了很久。
“夏天,我有高血压,恐高,不能吃辣,不能喝咖啡。这些不是借口,是真的。”
她愣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不开心。”
“你不说,我更不开心。”她松开我的手,一个人跑去坐了大摆锤。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抛到最高处,听见她尖叫,分不清是快乐还是发泄。
她下来以后,没有说话。我们去吃了饭,她点了特辣锅底,我点了一份蛋炒饭。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安静到我以为她要提分手。
但是没有。吃完饭她又挽上了我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走,回家。”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后来我才知道,她没有忘记,她只是藏起来了。
我是在那年的冬天开始疏远她的。
没有出轨,没有第三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时候我刚升了部门总监,每天早出晚归,跟各种人周旋、算计。老板画饼,下属捅刀,客户刁难,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烂摊子。我抽烟越来越凶,血压也越来越高,医生警告我再这样下去会出事。
夏天还是一样,每天元气满满,发了无数条消息,我只回一两条。她约我吃饭,我说在加班。她约我看电影,我说太累了想早点睡。她约我去新开的咖啡店,我说我不能喝咖啡。
她说那你去看着我喝也行。
我说下次吧。
“下次”说了很多次,一次也没有去。
她开始变得不像她了。她不再大大咧咧地笑,不再蹦蹦跳跳地挽我的胳膊,不再叫我“靓仔”。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欲言又止,学会了在我想开口之前先说“没事”。
那个夏天走了。
是被我亲手推走的。
真正压垮我们的,是沈亦柔。
她是公司新来的副总,比我大一岁,空降的。履历漂亮,背景深厚,手段凌厉。她第一次开会就点我的名,说我做的方案数据支撑不够,重做。
我重做了三遍。她每一遍都挑新的毛病,不像是指导,像是刁难。
同事们私下议论,说沈亦柔对我有意见。我没有反驳,因为我清楚她不是对我有意见,她是在考验我。她想知道我能不能被压垮。能爬上副总的人,最清楚怎么压别人。她想要我服软,想要我低头,想要我承认自己不如她。
我不会。
那段时间我天天失眠,凌晨两三点还在阳台上抽烟。夏天发消息问我睡了没有,我说快了。她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一面,我说周末。
周末到了,我又说临时有会。
她没有再问了。
有一天,沈亦柔下班后约我吃饭。
我们坐在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她倒了一杯清酒,推到我面前。
“你那个小女朋友,是叫夏天吧?”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一切。”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三个月从员工爬到主管,能力是有,但人脉不够。我能帮你。但是陆沉,你要想清楚,跟谁走。”
她的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职场的站队,比爱情里的选择更残酷。选对了,平步青云;选错了,万劫不复。我奋斗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选错的。
那天晚上我约了夏天。
她穿了新买的白裙子,头发又短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她笑着点了一桌菜,红油滚滚的火锅,冰镇的拿铁,全都是她喜欢的,没有一样是我能碰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抬头问我:“陆沉,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想说“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有”。
她看着我,那双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你为什么不吃?”她指了指我面前那碗清汤白饭。
“我不饿。”
“你每次不想说话,都说不饿。”她把筷子放下,声音很轻很轻,“陆沉,你知不知道,你骗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我没有接话。
那顿饭结束以后,我送她回家。走到楼下,她忽然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陆沉,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抽烟,少喝酒。”
“嗯。”
“还有,你的咖啡,我以后不喝了。辣,我也不吃了。摩天轮,大摆锤,蹦极,我都不玩了。”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想陪你。”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楼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消失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给沈亦柔回了消息:“我选你。”
夏天没有再来找我。她删掉了所有的朋友圈,头像换成了一片灰色。我发消息给她,她没有回。我打电话,关机。
后来听朋友说,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上个月,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部旧手机。
打开微信,她的头像还是一片灰色。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夏天,对不起。”
她没有回复。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根灰线,隔开了我和她所有的曾经。
那条灰线下面,曾经有过她穿着白裙子在阳光下旋转的视频,有过她抱着一大杯冰美式冲镜头比耶的照片,有过她说“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的碎碎念。
都被她删了。
她把我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清除了。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会一个人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车上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司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倒数的计时器。
总会想起她。
想起她叫我“靓仔”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踮起脚尖亲我时颤动的睫毛,想起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时微微发红的鼻尖。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想陪你。”
我那时候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
有一天,公交车路过那家游乐园。
摩天轮还在转,大摆锤还在甩。我忽然想上去坐一次。司机没有停车,我也没有喊停。
摩天轮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她说过,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许愿,会特别灵。
我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笑嘻嘻地说:“不告诉你。”
后来我才知道,她许的愿是——
“希望陆沉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对不起啊,夏天。
我没有做到。
你灰色头像不会再跳动,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