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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山中岁月(1925年)

在云贵高原的东北部,乌蒙山脉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这里山高谷深,云雾缭绕,是彝族世代居住的家园。

彝族,古称"夷人",自称为"诺苏",是中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根据彝文典籍《西南彝志》记载,彝族先祖可追溯到远古的希慕遮时代,历经武米、摄阻齿、母摄阻齿等时代,形成了独特的文明体系。

彝族主要分布在云南、四川、贵州三省交界的广袤山区,依山而居,聚寨而处。他们的房屋多是土木结构的瓦板房,屋顶用薄石板覆盖,冬暖夏凉。每寨必有一片神林,那是祭祀山神的地方;寨心多有一棵古树,是寨老议事、调解纠纷的场所。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嘎洛寨便开始苏醒。这是一个位于乌蒙山深处的中等规模彝族村寨,有近百户人家,大多是曲涅家支的后裔。

寨心的黄桷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抽着兰花烟(彝族特色传统烟草)。他们的查尔瓦(彝族披风)在晨光中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昨夜梦见黑虎入寨,不知是吉是凶。"年长的沙玛(姓氏)阿普(同爷爷)缓缓说道,他是寨子里的长老之一。

"毕摩(类似汉族法师)怎么说?"另一个老人问道。

"毕摩说要祭山神,还要请阿什撒纳(一种驱邪仪式)..."

他们的对话被一阵鸡鸣打断。

————————

此时是民国十四年,公元1925年。

山外的中国正处在剧烈动荡之中。北洋政府统治摇摇欲坠,军阀混战不休。在广州,孙中山先生刚刚逝世,国民党内部权力更迭。在湖南,毛泽东正在组织农民运动。而远在东北,日本关东军正在加紧渗透,为日后的侵略做准备。

但在乌蒙山深处,嘎洛寨依然保持着相对独立的自治状态。这里的彝人按照古老的十月太阳历生活,遵循着祖先传下的规矩。十月太阳历将一年分为十个月,每月三十六天,每年余下的五到六天为过年日,这种历法比现行的公历还要精确。

彝族社会有着严格的家支制度。大的家支如古侯、曲涅、阿莫等,下面又分众多支系。家支内部严禁通婚,实行严格的族外婚制。每个家支都有自己固定的管辖地域,家支之间常因土地、水源、牲畜等产生纠纷,有时甚至会爆发械斗。

嘎洛寨有五十多户人家,大多是曲涅家支的后裔。只有寨子东头住着一户汉人——陈木匠一家。

二十年前,陈木匠为躲避中原战乱,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逃到这里。好心的彝人收留了他们,分给他们土地,教他们彝语。

如今,陈木匠已是寨子里最受尊敬的匠人。他打的家具结实耐用,修的农具轻便顺手。虽然身为汉人,但他已经完全融入了彝族的生活,说一口流利的彝语,遵守彝族的规矩。

他的儿子陈达生,今年刚满十八。虽然流着汉人的血,却是在彝寨长大,不仅说一口流利的彝语,还精通彝族的各种风俗习惯。

"阿生哥!快来看!"

吉克约布兴冲冲地跑进陈家的院子。他是个地道的彝家少年,身手矫健,性格豪爽。和陈达生关系亲密,寨子里的人都亲切地叫他"阿布"。

两个少年同年同月生,从小一起长大。

"怎么了?"陈达生放下手中的刨子。

"阿依家答应让我去修纺车了!"阿布脸上洋溢着喜悦。

阿依是寨老的女儿,也是阿布心仪的姑娘。只是两人分属不同的家支——阿布属曲涅家支,阿依属古侯家支。按照彝家的规矩,不同家支通婚需要经过复杂的仪式,还要征得双方家支头人的同意。

"那要恭喜你了。"陈达生笑道,"不过修纺车而已,值得这么高兴?"

"你懂什么!"阿布捶了他一拳,"这是她家第一次让我进门!"

两人说笑着往寨子西头走去。

路上经过一片神林。林中立着几块刻有彝文的神石,那是寨子祭祀祖先的地方。神林是彝寨最神圣的地方,严禁砍伐、狩猎,甚至不能随意进入。

阿布停下脚步,恭敬地行了个礼。

"昨晚毕摩做了个梦,"他压低声音,"说要有大事发生。"

陈达生不以为意:"毕摩哪天不做梦?"

"这次不一样。"阿布神色严肃,"梦见黑虎入寨,是要打仗的征兆。"

“切!打仗?哪年不在打仗?”陈达生快步走去。

彝族信奉万物有灵,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树有树神。毕摩是沟通人神的使者,他们掌握着古老的彝文经书,主持着各种祭祀仪式。除了毕摩,还有苏尼,他们是通灵者,负责驱鬼治病。

两人来到阿依家,开始修理那架古老的纺车。陈达生熟练地检查着每一个部件,阿布在一旁打下手。

"阿布,"阿依的父亲,寨老之一的俄木阿普面容严肃地说,"修完纺车就回去,不要久留。"

他也是寨子里的“德古”。“德古”(彝语发音近似 dé gǔ)是彝族传统社会中备受尊敬的角色,主要指那些德高望重、办事公正、熟悉彝族习惯法,并善于调解纠纷的智者或权威人士。他们就像是彝族民间的“法官”和“和平使者”。

阿布恭敬地点头:"知道了,俄木阿普。"

这是彝家的规矩——未婚男女不能单独相处,即便是修纺车这样的正当理由,也要有第三人在场。

傍晚时分,寨子里传来消息:有客人要来。

"是陈木匠的表哥,"沙玛阿普对寨老们说,"从山外来的。"

赵三顺的到来,在寨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穿着青布长衫,带着一个奇怪的罗盘,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

"表弟,多年不见了!"他热情地拥抱陈木匠,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的山势。

陈木匠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决定杀羊待客。在彝族习俗中,杀羊待客是最高规格的礼节。

当晚,陈家院子里燃起篝火,全寨的人都来参加这场难得的聚会。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按照彝族的规矩,羊头要献给最尊贵的客人,羊肩给长辈,其他部位分给众人。

赵三顺坐在主位,口若悬河地讲述着山外的见闻。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他抿了一口苞谷酒,"孙传芳和吴佩孚在江浙打,张作霖和冯玉祥在北方打...日本人更是虎视眈眈。"

俄木阿普皱起眉头(陈木匠在旁翻译):"我们彝人历来不参与汉人的争斗。"

"这次不一样啊!"赵三顺摇头,"我听说日本人在东北无恶不作,要是让他们打进来,怕是这乌蒙山也难以幸免。"

火光照在众人脸上,映出各异的神情。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老年人则面露忧色。

赵三顺在寨子里住了三天。每天清晨,他都会背着那个罗盘出门,说是去"看风水"。傍晚回来,就拉着陈木匠和寨子里的人聊天,打听附近的山川地势。

陈达生注意到,这位表伯对古墓遗址特别感兴趣。

"表伯是做什么营生的?"他忍不住问道。

赵三顺神秘地笑了笑:"做些古董生意。这乌蒙山里,可藏着不少好东西。听说这附近有夜郎国的古墓?"

第三天,赵三顺告辞离去。临走前,他悄悄对陈达生说:"达生,你是个聪明孩子。若是日后到城里,可以来找我。"

又过了半月,寨老们商议决定,选派几个年轻人去县城学习官话。

"如今时局动荡,"俄木阿普在寨老会上说,"我们彝人也要知晓天下事。学好官话,才能与外界沟通,我们这些老人,信息闭塞,一个懂的都没有,要靠你们年轻人了!"

村里的年轻人同汉人基本的交流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吉克约布。从小就跟着陈达生,耳濡目染,连普通话都会文绉绉的来几句了。他那在“大城市”讨生活的大哥永布,都自叹不如。

吉克约布、陈达生,还有木呷、阿伙,四个年轻人被选中。

临行前的夜晚,寨子里为他们举行了送别仪式。毕摩在神林前杀鸡祭祖,祈求祖先保佑他们一路平安。

"记住,"村里的毕摩严肃地说,"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是彝人的子孙。"

阿依偷偷找到阿布,塞给他一个绣花荷包。"这里面装着毕摩给的护身符,"她低着头说,"保佑你平安回来。"

陈达生的母亲整夜未眠,为他准备行装。"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她抹着眼泪,"和阿布互相照应。"

第二天清晨,四个少年背着行囊,在全寨人的目送下,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山路。晨雾尚未散去,山路蜿蜒向前,通向未知的远方。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去,将是命运的转折。山外的世界,正在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而在乌蒙山深处,古老的彝族村寨,也将被卷入这场时代的洪流。

远处的山巅,一抹乌云正在积聚。山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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