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镜头闯进核桃坪
柳阿呷蹲在小卖部后门的青石板上,正用竹篾子给刚收的核桃穿串。指尖被竹刺扎了下,她嘬着指头抬头,就看见村口老核桃树下停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车身上还沾着山外高速路的泥点子。三个背着黑沉沉设备的年轻人正往下搬东西,领头的那个穿件白色冲锋衣,牛仔裤膝盖破了两个洞,头发软乎乎地贴在额头上,看着比自家女儿还小两岁。
“这是哪家的娃娃,咋把家什搬到咱核桃坪了?”隔壁的王二婶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菜叶子。柳阿呷眯着眼打量,白色冲锋衣掏出个巴掌大的本子,正跟路过的阿木爷爷比划,嘴里蹦出的词儿她听不太懂——“非遗”“纪实”“文化传承”,倒是“拍片子”三个字听得真切。
“怕不是来拍咱村那几棵老核桃树的。”柳阿呷把穿好的核桃串挂在屋檐下,风一吹,核桃壳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上个月村主任李阿宝就在大喇叭里喊过,说有省城的人想来拍纪录片,让各家各户都收拾利索点,别丢了核桃坪的脸面。她当时正给小卖部货架补货,听着只当是李阿宝又在吹牛皮,没成想真有人来了。
白色冲锋衣很快就找上了门。柳阿呷刚把账本摊在柜台上,就听见“叮铃”一声,小卖部的玻璃门被推开。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黑色的机器,镜头还对着她。
“阿姨您好,我叫李思远,是来拍纪录片的。”李思远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把机器往身后挪了挪,“听说您是村里的‘总管’,红白事都能主持,还懂不少彝族老规矩?”
柳阿呷放下手里的算盘,上下打量他:“你咋知道的?李阿宝跟你说的?”她这“总管”的名声,在核桃坪确实响。谁家娶媳妇要搭喜棚,谁家办丧事要请毕摩,都来找她拿主意。她嘴快,脑子也活,账算得清,嘴也能说,去年村东头张家和李家因为宅基地吵得要动手,还是她用“克智”(彝族说唱辩论)把两边都劝住了。
“是阿木爷爷推荐的。”李思远指了指窗外,“他说您知道的比村里的老族谱还多,想请您当我们的向导,帮忙讲讲村里的故事。”
柳阿呷没立刻答应。她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拍片子能当饭吃?还是能给咱村的核桃多卖俩钱?”她守着这家小卖部,拉扯女儿小娟长大,最实在的就是过日子。去年核桃丰收,收购商把价钱压得低,好多人家的核桃都堆在屋里没卖出去,她看着都心疼。
李思远接过水,咕咚喝了两口:“我们拍的是‘即将消失的技艺’,要是能让更多人知道核桃坪,知道咱彝族的文化,说不定就能帮核桃找到销路。”他把机器举起来,“您看,这个镜头能把咱村的老核桃树、彝族刺绣、还有您主持红白事的样子都拍下来,传到网上,让全国的人都看见。”
柳阿呷的心动了动。她这辈子没出过漾濞县,最远就去过县城的农贸市场。但她听小娟说过,网上有好多人看视频,要是真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核桃坪的好,说不定真能帮衬着村民多赚点钱。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踏实:“拍那些有啥用?人家看个新鲜就过去了,还能真来买核桃?”
“肯定有用!”李思远把机器打开,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小卖部的画面,连屋檐下挂着的核桃串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团队之前拍过一个苗寨的银匠,片子一播,好多人都去买他的银饰,现在那银匠都开网店了。”
柳阿呷凑过去看屏幕,画面里的自己穿着蓝布围裙,头发用红头绳扎着,眼角的皱纹都看得明明白白。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拍我干啥?我又不好看。”
“您这才是真实的核桃坪!”李思远把镜头转了转,对准屋檐下的核桃串,“我们要拍的就是这种有烟火气的样子,不是摆出来的假样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娟背着书包回来了,看见李思远手里的机器,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妈,你干啥呢?咋让外人拍咱家里?”
小娟今年刚上高中,在县城住校,每周六才回家。她最烦别人把核桃坪拍来拍去,觉得那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拍完就走,啥也帮不了。上次有个拍旅游宣传片的,把村里的老房子拍得漂漂亮亮,结果游客来了,踩坏了好几户人家的菜地,也没给一分钱补偿。
“人家是来拍纪录片的,想帮咱村宣传核桃。”柳阿呷解释道。
“宣传?别是来骗钱的吧。”小娟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扔,瞪着李思远,“你拍片子经过我们同意了吗?就随便对着人拍,懂不懂规矩?”
李思远愣了一下,连忙把机器关掉:“对不起,是我没提前说清楚。我们会跟村里签协议,不会随便拍,也不会打扰大家的生活。”
“协议有啥用?”小娟不依不饶,“上次拍旅游片的也签了协议,结果还不是一样?我看你们就是来凑热闹的,拍完片子拿奖,我们该穷还是穷。”
柳阿呷拉了拉小娟的胳膊:“别这么跟人家说话,人家也是好意。”她知道小娟是被上次的事伤了心,但也不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赶人。
小娟甩开她的手:“妈,你就是太实在!人家说啥你都信!”说完,她抓起书包就往里屋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小卖部里静了下来。李思远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阿姨,对不起,是不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柳阿呷叹了口气:“没事,孩子小,不懂事。”她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小娟,你出来,妈有话跟你说。”
门没开,里面传来小娟的声音:“我不出去!你要是让他们拍,我就不回家了!”
柳阿呷没辙,只好回到柜台前,对李思远说:“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得跟孩子好好说说。”
李思远点点头:“那我明天再来。阿姨,您要是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还有一行小字——“纪录片导演”。
柳阿呷接过名片,塞进围裙口袋里。看着李思远离开的背影,她心里犯起了嘀咕。拍片子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小娟说得有道理,可李思远的话也让她心动。她走到屋檐下,看着那些挂着的核桃串,风一吹,核桃壳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她说话。
晚饭时,小娟一直没说话,扒拉着碗里的饭。柳阿呷给她夹了块腊肉:“小娟,妈知道你上次受了委屈,可这次不一样。李思远说,他们拍片子是为了宣传咱村的文化,说不定真能帮核桃找到销路。”
“妈,你咋就不明白呢?”小娟放下筷子,“那些城里人就是来看个新鲜,拍完片子就忘了。去年张奶奶家的菜地被游客踩坏,到现在都没人赔。还有李爷爷家的老房子,被拍进片子里,结果来了好多人参观,把院子里的花全摘了。”
“这次不一样,李思远说了,会跟村里签协议,不会让游客随便乱逛。”柳阿呷还想劝。
“协议就是张废纸!”小娟提高了声音,“妈,你别再想着这些没用的了,好好看你的小卖部不行吗?非要抛头露面,让人笑话!”
柳阿呷的火气也上来了:“我抛头露面咋了?我一没偷二没抢,靠自己的嘴吃饭,凭啥让人笑话?”她当“总管”这么多年,哪次不是风风光光的?村里谁不佩服她?
“你当总管是在村里,现在是要拍给外人看!”小娟眼睛红了,“人家会说你一个农村妇女,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要上电视出风头。还有我,在学校里都会被人笑话!”
柳阿呷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心里软了下来。她知道小娟在学校里很要强,怕被同学看不起。可她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要是真能帮村里的核桃找到销路,那是积德的事。
“行了,妈不跟你吵了。”柳阿呷把碗放下,“这事我再想想,明天跟李阿宝商量商量。”
第二天一早,柳阿呷就去找了李阿宝。村主任办公室里,李阿宝正对着电脑看报表,看见她进来,连忙起身:“阿呷姐,你咋来了?是不是为昨天来的拍片子的事?”
“你知道?”柳阿呷坐下,“我正想跟你打听打听,这李思远靠谱不?”
“靠谱!咋不靠谱!”李阿宝给她倒了杯茶,“我跟他们工作室联系过,人家是正规的,之前拍过好几个纪录片,都获奖了。他们这次来,是想拍咱村的老核桃树和彝族文化,要是拍好了,说不定能帮咱村申请非遗,到时候旅游、卖核桃都能沾光。”
柳阿呷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那他们会不会打扰村民生活?上次拍旅游片的事,你还记得吧?”
“放心,这次我跟他们约好了,拍之前必须跟村民打招呼,不能随便拍。要是损坏了东西,他们得赔偿。”李阿宝拍了拍胸脯,“我已经跟村里的老人们都打过招呼了,大家都同意。就等你这个‘总管’点头了,你要是愿意帮忙,这片子肯定能拍得更好。”
柳阿呷想了想,又问:“那拍片子能给咱村带来啥实际好处?别光说好听的。”
“好处多了!”李阿宝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能让更多人知道核桃坪,以后来旅游的人多了,小卖部、农家乐都能赚钱;第二,要是申请上非遗,政府还有补贴,能帮咱村修修路,改善改善环境;第三,他们还答应帮咱村的核桃做宣传,说不定能联系到好的收购商,把价钱提上去。”
柳阿呷听得心动。她想起去年冬天,村里的王大爷因为核桃卖不出去,愁得睡不着觉,最后只好低价卖给了收购商。要是真能帮大家把核桃卖个好价钱,她这个“总管”也算是没白当。
“行,我答应了。”柳阿呷站起身,“不过我有个条件,拍的时候不能影响村民正常生活,也不能瞎编乱造,得拍真实的核桃坪。”
“没问题!”李阿宝高兴得合不拢嘴,“我这就给李思远打电话,让他过来跟你对接。”
没过多久,李思远就来了。他听说柳阿呷答应帮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阿姨,太谢谢您了!您放心,我们肯定按您说的来,拍最真实的核桃坪。”
柳阿呷把他带到小卖部后院:“你看,这是我家的核桃树,有几十年了。每年收的核桃,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放在小卖部卖。”她指着屋檐下的核桃串,“这些都是我穿的,挂着通风,不容易坏。”
李思远拿起机器,镜头对准核桃树:“阿姨,您能说说这棵树的故事吗?比如它结的核桃有啥不一样,或者您跟它有关的回忆。”
柳阿呷靠在核桃树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在了。那时候丈夫还在,每年核桃成熟,他们就一起摘核桃,剥核桃壳。丈夫走后,她一个人带着小娟,靠这棵树结的核桃,还有小卖部,慢慢把日子撑了起来。
“这棵树啊,比我女儿还大。”柳阿呷的声音软了下来,“每年春天开小白花,夏天结青核桃,秋天一到,满树都是金黄的。我丈夫在的时候,最喜欢在树下下棋。他走了以后,我就经常在这儿坐着,想着他要是还在,能看见小娟上高中,该多好。”
李思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举着机器,镜头里的柳阿呷,眼角泛着光,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跟老熟人说话。
“还有咱村的老核桃林,有几棵都上百年了。”柳阿呷指着村西头的方向,“每年火把节,村里的人都会去老核桃林里跳舞,毕摩还会在树下祈福,保佑咱村风调雨顺,核桃丰收。”
“那我们明天去老核桃林拍吧?”李思远提议道。
“行啊。”柳阿呷点头,“我跟村里的毕摩打个招呼,让他准备准备。不过火把节还有两个月才到,现在去只能拍树,拍不了跳舞。”
“没关系,先拍树,等火把节的时候我们再来补拍。”李思远把机器收好,“阿姨,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我们一早出发去老核桃林。”
送走李思远,柳阿呷回到小卖部,看见小娟正坐在柜台前写作业。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娟,妈跟你说个事。我答应帮李思远拍片子了,李阿宝说了,这能帮咱村的核桃卖个好价钱,还能改善村里的环境。”
小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满:“妈,你咋还是答应了?我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
“妈听进去了,但这是好事,能帮到大家。”柳阿呷坐下来,“你想想,要是核桃能卖个好价钱,王大爷就不用愁了,李奶奶也能给孙子买新书包了。妈不是想抛头露面,是想为村里做点实事。”
小娟沉默了。她想起去年冬天,王大爷把核桃背到县城去卖,冻得手都红了,最后也没卖多少钱。要是真能帮到大家,好像也不是坏事。
“那他们拍的时候,不能拍我。”小娟小声说。
柳阿呷笑了:“行,不拍你。妈跟他们说好了,只拍村里的事,不拍家里人。”
小娟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角却悄悄向上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思远就带着团队来了。柳阿呷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彝族服饰,蓝色的上衣绣着缠枝纹,黑色的裙子上缀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阿姨,您这身衣服真好看!”李思远眼前一亮,赶紧举起机器拍了起来。
柳阿呷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结婚的时候穿的,好多年没穿了,昨天翻出来熨了熨。”
一行人往村西头的老核桃林走去。路上,村民们都站在门口看,有的还跟柳阿呷打招呼。
“阿呷,去拍片子啊?”
“穿这么漂亮,可得给咱核桃坪长脸!”
柳阿呷笑着回应:“放心,肯定不给咱村丢人!”
老核桃林在村子的最西边,靠近山脚下。远远望去,一片郁郁葱葱,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抱过来,树枝向四周伸展,像一把把撑开的大伞。
毕摩已经在林子里等着了。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拿着法铃,看见柳阿呷他们来,连忙迎了上去:“阿呷,你们来了。”
“毕摩,麻烦你了。”柳阿呷双手合十,向毕摩行了个礼。
李思远把机器架好,对毕摩说:“毕摩您好,我们想拍您在老核桃树下祈福的场景,还有您给我们讲讲这老核桃林的故事。”
毕摩点点头,走到一棵最粗的核桃树下,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法铃轻轻摇晃,发出“叮铃”的声音。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毕摩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柳阿呷站在一旁,神情肃穆。她从小就跟着长辈来老核桃林祈福,知道这是核桃坪的根,是村里人的精神寄托。
祈福结束后,毕摩坐在树下,给大家讲老核桃林的故事:“这老核桃林有一百多年了,是咱核桃坪的守护神。以前遇到旱灾,只要在树下祈福,很快就会下雨。每年核桃丰收,村里的人都会来这儿祭拜,感谢老核桃树的保佑。”
李思远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机器一直对着毕摩,生怕错过一个镜头。
柳阿呷也在一旁补充:“我小时候,这老核桃林里还有小鹿呢,后来村子里人多了,小鹿就走了。不过现在每到春天,还是有好多小鸟来这儿筑巢,可热闹了。”
拍摄一直持续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李思远才关掉机器:“今天拍得真不错,谢谢阿姨,谢谢毕摩。”
“客气啥,都是为了咱村。”柳阿呷笑着说,“走,去我家吃饭,我给你们做腊肉炒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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