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亲爱的妈妈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哨所的铁皮屋顶微微作响。我坐在桌前,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提笔给您写这封信。巡逻刚回来,手脚还带着点儿凉意,可心里是热的。刚刚站在哨位上的时候,我望着满天星斗,想起了家里的院子。夏天的夜晚,您和爸爸总是搬了小凳坐在院里乘凉,我躺在凉席上数星星,弟弟就在旁边追萤火虫。那时候的风,是和现在不一样的风,是带着稻田香气、带着您身上皂角味儿的暖风。
妈妈,我已经快两年没回家了。上次休假回去,还是前年的冬天。我记得临走那天早上,您起得特别早,给我包了饺子,一边包一边掉眼泪,却硬是笑着说“多吃点,路上别饿着”。爸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可眼圈红红的。弟弟抱着我的行李箱不撒手,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这些事我总想,越想就越想家。可我不敢经常想,因为我怕想多了,腿就迈不动了,手里的枪就拿不稳了。
您总问我这里苦不苦。我说不苦,那是骗您的。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四十多度,出去巡逻,哈出的气在眉毛上、帽檐上结成了霜,厚厚一层,像白胡子老头儿似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生疼。脚冻麻了,手冻裂了,有时候晚上回到宿舍,把靴子脱下来,脚半天都没有知觉。可妈妈,您别担心,我和战友们早就习惯了。班长说,这是界碑给我们的“勋章”,冻得越狠,站得越稳。
哨所很小,孤零零地立在山脊上,周围除了雪就是石头,再远一点儿是连绵的山,山的另一边就是国境线。有时候连队组织看电影,看到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画面,我会恍惚一下,好像那是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可妈妈,我从来不觉得孤单。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是万家灯火,是千千万万个像您和爸爸一样的人,在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我站在这里,家乡的夜晚就是安宁的,您和弟弟就能睡个踏实觉。
妈妈,我特别想念家里的味道。您腌的咸菜,酸脆爽口;您做的红烧肉,酱色浓亮,隔着锅盖都能闻到香;还有您包的韭菜鸡蛋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鲜。上次您寄来的那罐剁椒,我分给战友们吃,大家都说“阿姨手艺真好”。我听了特别骄傲,跟他们说:“那当然,我妈做饭最好吃了。”妈妈,等我下次回家,您再给我做一顿吧,我保证吃三碗饭。
我也想念爸爸。他身体还好吗?上次打电话,他说腰疼又犯了,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妈妈,您一定盯着他去医院,别让他硬扛着。他爱喝酒,您劝他少喝点儿,实在想喝,就喝一小杯,别喝多了伤身。我想等我退伍回去,陪他喝两盅,听他讲讲村里的事儿。
最让我牵挂的还是弟弟。他上高中了吧?成绩怎么样?妈妈,您跟他说,哥哥在边防站岗,他就在家里安心读书。读书是顶重要的事,读好了书,将来才能有出息。他跟我不一样,我没读大学就来了部队,他有机会,一定要抓住。让他别贪玩,少打游戏,多看书,多做题。等哥哥回去,给他带一箱他最爱喝的牛奶,再给他买个新书包。您告诉他,哥哥在这儿看着他呢,他可不能让哥哥失望。
妈妈,说完了家里的事儿,我想跟您说说这边的事儿,说说我每天看着的山河。您没来过这里,不知道这里有多美,虽然是苦寒之地,可那份壮阔,是别处见不到的。夏天的时候,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铺成一片。天特别蓝,蓝得像洗过一样,白云一缕一缕的,慢悠悠地飘过去。远处雪山终年不化,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国界线上的界碑,就立在那样的天地之间,庄严肃穆。
每一次走到界碑前,我都会把上面的“中国”两个字仔仔细细擦一遍,再敬一个礼。妈妈,您能理解那种感觉吗?就是站在祖国的边界上,身后是生我养我的土地,脚下踩的是祖宗留下来的山河,心里那种踏实、那种骄傲,没法用话说清楚。我想起小时候唱的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那片大河、那片稻花,就是咱们的家,就是咱们的国。
妈妈,我爱咱们的小家,爱您和爸爸,爱弟弟,爱咱们家那个小小的院子。可我也爱这个大家,爱这片辽阔的土地,爱这巍峨的山川,爱这冰天雪地里的每一寸疆土。这不是什么大话,是一个站了两年岗的边防战士心里最真实的话。当兵之前,我不太懂什么叫“祖国”,总觉得那是一个很大很远的词。可当我在风雪里站了一夜,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看着旭日从山那边升起,把金色铺满大地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祖国,就是每一寸有人守护的土地;祖国,就是千千万万个像您一样的母亲能够安睡的地方。
夜深了,哨所里静悄悄的,战友们都睡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巡逻,得走二十多公里的山路。妈妈,您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吃得好,穿得暖,身体也结实了。您和爸爸要保重身体,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花钱。弟弟的学习,您多上上心。等下次有机会,我再给您打电话。
纸短情长,写不尽思念。妈妈,儿子在边防线上,为您和爸爸敬一个军礼。
此致
敬礼!
您远在边防的儿子
敬上
二零二六年一月十五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