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短篇小说)

(小说主旨:我们都是被禁锢的疯子)

今天我挨电击了。

我站在西边的窗户前往下看,其他人都在东边排队。一个声音喊:“赵小娟!”我没听见。五楼下墙根的雏菊花已经开了,是我偷偷撒的种子。透过铁栅栏、钢质的窗网,雏菊在风中绽放。两男一女三个护士,试图掰开我紧握格栅的手。我成了希瑞,决死不撒开。他们拿胶皮棍打我指头关节,“啪啪”,喊:“松手!松开!...”我掘犟地看着墙根下绽放的小花朵。“啪啪啪”,胶皮棍继续敲。我全力守候在窗前,像大猩猩般的男护士掰开我的指头,押着我去电击。一个疯子的疯狂会叫医护的神经被点燃了,他们更疯狂,最后我被按在了专门电击用的床上,各种卡扣、束带,一动也不能动了。高大夫说:“她最近闹腾的厉害吧。”男护士老李说:“春天了,这些人会受影响。...”我嘴被塞住了,电闸一合上,电流流过身体,每个细胞都收缩。我被捆绑的如同木乃伊,挣扎不了,嘴堵上,喊叫声在嗓子眼里呜噜,身体开始下雨,汗水从毛孔渗出来。高大夫看着仪器显示的数据,下医嘱说:“加大电流,多过她几次。”一通电流,我身体绷紧,诈尸就这样。等一切停下来,高大夫冲虚脱的我说:“赵小娟,记住了,以后别人站队,你也站队哦,不许单独活动。”我木纳地看着天花板,冷汗在流下我额头。叫疯子记住事儿,记不住,过电的事儿转眼我就忘记了。整个晚上唯有雏菊在我脑子里。护士给我注射各种药物,雏菊依旧在大脑的黑暗里绽放。



我看的书被撕了。从病房穿过走廊就是大厅。饭后吃过药,是自由活动时间。疯子们各自忙各自的,小跑的,默走的,蹲下来清理地上斑驳印痕的。大厅书架的书形形色色,都撕成了破书。我找了本不是太破的书翻,一不留神,书被女“四眼”撕了。她撕下一页,一点点儿撕碎,再蹲下把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箱。我不愤怒,就是想把她搡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后女“四眼”哭起来。菊护士长过来,眼光贼贼的看看我,看看她。我们都不说话。“四眼”不哭了,去墙根蹲着了。菊护士说:“娟子,你刚才干啥了?”我看我的书了。我一看书,疯子们看见了,都去拿了书看。有的拿到了,能看一天。我不看了,去看雏菊,太阳的角度不合适,刺眼,看不见下头。我去厕所。盥洗室里三个女的在化妆。一个冲我说:“我老公来看我,我化的好看吗?”她把眼眉化到眼袋上,像个魔鬼。她被老公抛弃了才进来的,从没有老公来看她的事儿。我不说话,她喊起来:“好看不好看?”我说:“好看。”她满意地走了。厕所两个门,左边男的,右边女的,常走错门。男患者会看女患者的屁股,一动不动,女患者提自己的裤子,没觉得有个男人在看她,扎着腰带出去了。男护士老李有时候会伸头喊一嗓子:“认准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再推门。”人一神经,最先麻痹的就是性,不知道有这事儿。“四眼”女肯定琢磨了什么,躲在盥洗室门口,冲我喊:“你刚才打我。”我一瞅她,她低下头走了。我去窗户看雏菊,太阳还刺眼。我坐下,胳膊支在桌子上,不动了。边上的帷幔后头有两个痴呆的老头,什么都不知道了,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趴下。他们家人雇佣的陪护是山里的乡下人,说:“老实一会儿。...”有亲属来探视的,被探视的人就去会见室了,表情还是一样,没有为此高兴的。午饭后都回病房了。菊护士长,带着人挨个病房看。精神病医院评选先进医院,关于国、府、未来,疯子不知道这些事儿。菊护士走过来和我说:“娟子,你唱歌好,表演节目你唱首歌行不?”我住大病房,八个女的,两个老头,他们都看着我。我不吱声。菊护士他们走了。一个老头和我说:“我想唱,有东西发。”一个妇女自己唱起来了:“我和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离。...”大家都跟着唱。不会唱的张嘴,不知道怎么办。我蒙头睡觉了。下午来了新病号,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女子,睡我边上。男护士老李说:“好了,好了,别走了,这是你的床。...”她坐下,把东西搁到床上,看着我,像看大熊猫,看了半天后说:“我叫李雯。”我不动,不吱声,躺下睡午觉。我喜欢床,医院不许老躺着,要列队吃药、吃饭,疯子们一起活动。午睡我梦见我妈了,她领着我的手过马路。我吃着妈给我买的糖球。一辆脏土车斜冲下来,我被我妈推出去了。滚倒在地上时,我听见爆裂的声音,是我妈的脑袋在二十吨重的车轮下被轧爆的声音。我举着糖球跑过去,看了一眼,撒腿就跑。午夜大人在垃圾堆边上找到我时,我还举着糖球。


李雯唱歌好听。菊护士长给她大白兔奶糖吃,叫李雯唱歌。唱得好,把她调整到三人房间去。疯子有级别,顶级疯子住厕所都不介意。我们是三级,脑子有一成清醒时光。我在窗户前看雏菊。菊护士长也看,说:“娟子,你和李雯一起唱歌。”我像没听见,还是看雏菊。大白兔糖和更换房间对我没用。菊护士长搡我一把,叫我从疯癫状态回来,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晃了脑袋,意思是不。菊护士长说:“娟子,我知道你看什么,你要不听话,我就把雏菊铲了。”我摔打、喊叫,护士们把我摁住,带去过电了。第二天雏菊没了,我使劲儿抓着铁栅栏,想看见那些花朵。雏菊真没了,我嚎哭,到墙角蹲着去了。李雯蹲到我旁边。几个疯子看见了,也跟着蹲。男李护士在窗户前抽烟,他看着我们蹲在那儿,对于他是习以为常的风景。菊护士带了两个护士,叫一堆疯子坐成圆圈,玩“丢手绢”游戏。疯子们有笑的,有发呆的。菊护士长用手机放音乐:“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搁在...。”手绢没了,叫一个疯子塞裤裆里了。护士强行给掏出来,继续“丢手绢”。吃晚上药前,一个疯子把药扔了,护士强行扒开嘴塞进去灌水。他先哭,接着哭了爬下了。疯子们不知道哭什么,都跟着哭。菊护士长起头唱歌,叫疯子的魂儿回来,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唱,唱起来。...”她一带头,大家都开始唱了。九成疯子拒绝吃药。我用汤匙的把在上颚顶了个窝,像个猫耳洞,把药片藏窝里。疯子们“啊啊啊”地张嘴给护士检查时,护士看不见我藏的药。李雯和我假密语,声音震耳朵,说:“你不唱歌我就不唱。”我推开她。男老王坐在恭桶上拉屎,使老大的劲儿,“嗯嗯”地叫。我不吃药,镇静不住神经,夜里老做梦。



月牙眼,圆脸,像永远在笑,是我继母。更小点儿的月牙眼,是我继姐。我爸有点儿手足无措,又讪笑着,给我们介绍。继母是工地的出纳,叫我去工地打工。十七岁,我不知道未来是啥。我在工地的角落种满了雏菊,我妈喜欢这花。我和我继姐不说话,是我不搭理她。她在复习功课考大学。继母和我爸结婚三个月后,用一个字儿说我:“独。”她把我的羽绒服给我姐姐穿,我夺回来了。继母说:“你在工地干活穿不着。”我爸买了新羽绒服给我继姐。我蹲在地上看我种在屋角的雏菊。我爸站在我边上,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又没说。我不在乎一件衣服,我在乎它是我妈给我买的。继母知道我小时候得过自闭症,找了个退休的中医神经科大夫上我们家吃饭,他们转弯抹角,干一件事儿,偷看我。大夫相信我有精神问题。我继姐眼神充满提防,处处谨慎,好像我能杀了她。我放火烧了厨房后,继母给我爸两个选择,要么他们俩分开,要么我去乡下跟我舅,她每月给一千块钱。我继母未雨绸缪,躲在所有能躲的角落里看,她判断我或者用毒药,或者用匕首,干掉她们。她和我爸亲热前说我的事儿:“老李,有些事儿防不胜防。”我爸找我谈话,说:“丫,你什么意见?”半夜我离家出走了,徒步走了十里路,去殡仪馆看我妈。我翻墙进去的。深更半夜,殡仪馆整个是个大坟场,每个拐角都有鬼魂。我从厕所窗户爬进去,找到我妈的小房子,哭起来,控制不住地敲打着骨灰架。巡夜的值班员差点儿吓死。我被抓后给送进精神病医院了。三个月一个疗程,我还有一周就出去了。我盯着查房的赵大夫,赵大夫察觉了,说:“娟子,你要说什么?”我提醒他我到日子了。赵大夫盯着我看,大夫通过瞳孔知道我是不是还神经着。他说:“喜欢这儿吗?”我不吱声。李雯哭,我要是走了,她也要走。菊护士叫她先唱歌,唱歌好了才能考虑离开,问我:“你呢,娟子,不唱?”我去厕所了。一周过去,我出去的日子没人来,我绝食了。知道绝食就不是神经病,正常人又不会绝食。男李护士,菊护士和高大夫做好防御,说了件事儿,我爸去南方了,我妈做不了主,叫我安心等待。我每天放风都在墙角蹲着。大厅里两拨丢手绢的。李雯唱歌了,她男朋友给他写信,说唱歌那天,他来看她。李雯走道像跳舞,眼睛发光:“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分离。...”李雯唱得很好。菊护士长一鼓掌疯子们都鼓掌,停下来很难。菊护士长喊:“好了。”疯子们才停下。我不说话,蹲在角落里,每天如此。男李护士怀疑我精神病厉害了。赵大夫给我调整了药,药量增加了。“七一”那天李雯不唱歌了,她男朋友没来。菊护士找我商榷,说:“娟子,你唱吧,唱完了允许你回家。”我唱了,就站在那儿唱,“载歌载舞”我拒绝了。医院得了一个一等奖,两个二等奖,每人给一个炸鸡腿。我哭,菊护士没叫我走。李雯也哭,她男朋友没来。



我每天一个人玩儿,不说话,谁也不搭理。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被菊护士铲除的雏菊又开了一朵,非常小。我偷着看。菊护士一出现我蹲下抠手指甲。李雯像鬼一样过来说:“我要火柴,你有火柴吗?”我没听见。李雯去看男李护士,他在窗口抽烟。这天晚上八十一个疯子到处出溜。半夜好几个疯子哭泣着喊叫。值班护士和保安全来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年痴呆老徐头说了今年的第一句话:“地震。”说完嘻嘻笑开了。护士们压制不住疯子闹腾,正想办法呢,楼摇晃起来,这么看真是徐老头说的要地震呢。大夫和护士开了碰头会,方案有两个,一个是放我们到院子去,这个风险不好控制,第二个是待在楼里,后果属于自然灾害。我把耳朵贴墙上,除了疯子放屁的“卟卟”声,医护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家里不来接我后,我这些天在自己揣摩逃跑。从厕所爬上阁楼,能通过禁闭区,从那边下来就行了。我开始撞门。疯子都看,他们睡觉不按日月星辰,随时睡,随时醒。我一撞门,他们挨个过来撞,很兴奋。门一撞开我就跑了。疯子的前额叶都不怎么好了,没有逻辑思维,别人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我抓着壁板,推开阁楼盖,眼见爬上去了,腿被揪住了。李雯在下头。挣脱不开,我把她带上了。我们往前弯腰走时,在我们后头嘈杂的声音响起来,疯子跟着都上来了。阁楼要塌了,发出重压下的“咯吱”声。李雯从身上摸出个瓶子,给布包裹着口,她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朝疯子们扔过去,像油锅爆了,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喝酒的疯子高兴坏了,到处看,找酒喝。隆隆声把疯子们被烧疼的惨叫掩盖了。大地开始震动,像工地的捣鼓器在捣楼。楼开始厉害的摇晃,突然就朝地面倒去。尘土飞扬中我看见了疯子们茫然无措的脸,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六座楼倒了两座,各种声音搅合在一起,像世界末日来了。爬出废墟,不少疯子跑出去了,全院有一二百人。老式样的屋顶的巨大的木头救了不少人的命,它们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支撑。两天后疯子几乎都被抓住了。医院发布了通告,抓住一个疯子有五百元悬赏,一看见穿白底蓝色条纹服装的家伙,大家蜂拥而至,为此打起来的人的很多,最后的解决办法是一起分钱。我逃过去了,我的衣服被刮脱了。途中我穿了捡到的衣服,是身保安服,不知道从哪儿坠落的。我跑进破败没人的商店找了些吃的和水,找了处废墟的躲进去了。城市倒塌的房子不算多。我徒步走回家去了。我们家住的那栋城中村的旧楼倒了。在一个小广场地地上摆放着些尸体,市民在辨认,冷丁嚎哭声叫人心会揪起来。我看见了我继母,脸被砸变形了,月牙眼像个大眼袋。我继姐和我父亲没找着。一个老邻居把我认出来了,说:“娟子,是你吗?”我爹不用找了,在我三个月疗程满期前他在工地出事故就死了。一个人带着两个警察来了,冲我说:“就是她!”是我继姐。全市五家神经病医院,倒塌了一家,两家成了危房,不能用了。我们被一根绳子捆绑成一串,十五个人一组,医院操场简易大棚里有近二百个疯子。几天后李雯被抓来了,看见我嗤嗤地笑。她那一组人坐在我对面的地上。李雯说她回去杀男朋友,他开车时被楼上坠落的东西砸死了。菊护士没事儿,按归属把我们原先的疯子归拢出来,送去省城,那儿有更大的精神病医院,说:“条件更好,可以洗澡。...”我告诉她我的疗程结束了,我不去。菊护士说经历地震这么大的事儿,我们都得在观察一个疗程再说:“好人都会疯了,何况你们?”我身后的墙上有一块被摁平的钢筋,我把它拉直了。晚上,我把钢筋对准我胸口,尽力挣脱绳索的羁绊,叫身体的重力把钢筋刺进了我的心脏。没有感觉到疼,好像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我一动也不动,脑子像演电影。妈妈领着我的手穿过马路,我在野外采拮雏菊。菊护士长叫人把我从钢筋上拔下来之前我一直在旷野上奔跑,被拔下来的一瞬间,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没死,心脏刺歪了。年底出来后我在废墟处开了个花店,养了很多雏菊。春天时李雯来了,抱着只猫,说:“我要住这儿。”我还没说话,她自己进来了,说:“我还是挨着你。...”街道网格员叫我们去参加免费就业学习班,我拒绝,说:“不。”李雯也说:“不。”网格员有点儿害怕,没说话走了。花店维持温饱,挣不到什么钱。我们疯过都不在乎。守着鲜花,和猫猫一起玩耍,经常一句话也不说,像疯子那样坐着,看着过往和远方。我们不再害怕,我不用再抓着栅栏看楼下的雏菊,现在我可以搂着它睡觉。禁锢和自由,疯子们不懂,却能感受的得到。

璀璨的太阳啊,晒死我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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