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呢,一个孩子会为了一顿油汪汪的排骨而奋发图强,改变人生,实现最初那个稚嫩却执着的梦想——我就是那个曾为一碗排骨而拼命读书的小女孩。
那是八十年代,我们一家五口刚从农村搬到城里。四个人的粮本要养活五张嘴——奶奶没有城市户口,我和弟弟又正处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母亲每天掂量着粮票换来的那点主食与副食,勉强让全家糊口。肉是极其奢侈的,偶尔买几根光溜溜的骨头,炖出的清汤能照见人影,却已是难得的滋补。至于香喷喷的炖排骨,我们只能想象,或是在卖肉的案板前悄悄望一眼——在我的记忆中,好像从来就没真正吃过。
没吃过也就算了,毕竟没见过、没尝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也不差这一样叫人垂涎的排骨。可偏偏我的同桌——一个地道的城里孩子,总在课间休息时说起昨天家里吃了什么好吃的。我本来并不在意,可每每这时,我的胃就不争气地翻滚起来,不光是馋,更是因为饿。中午在家只能喝玉米糊糊,一路小跑回到学校,胃里早已空了大半。星期一几乎是最难熬的,她几乎毫无例外地告诉我,周末家里又炖了排骨,“老香了”,抓过排骨的手上,连指甲盖都沾着油汪汪的猪油。
在她的描述里,我仿佛看见热气腾腾的排骨,诱人的香味钻进鼻孔,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嘴里早已漫出满满的唾液。我倔强地不去想,低下头盯住课本,攥紧父亲省吃俭用给我买的那支钢笔,把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笔尖。她的絮叨渐渐听不清了,这支笔成了我唯一的武器。我将所有的不甘与渴望都倾注在笔端,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道倔强的痕迹。油墨的气息混着玉米糊淡淡的清香,在记忆里发酵成一种特殊的催化剂。无数个饥肠辘辘的午后,我望着窗外阳光里摇曳的月季,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全家人都吃上满满一锅排骨,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如今,我坐在单位明亮的食堂里,面前是琳琅满目的菜肴,却总会想起那个天真的誓言。人生的追求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口腹之欲,但正是那份最初的、原始的渴望,像排骨汤里浮动的油花,在我记忆的长河中始终闪着温暖的光。偶尔回家,看着母亲往咕嘟咕嘟的排骨汤里撒下一把翠绿的葱花,我忽然明白:当年让我馋的,从来不只是排骨本身,而是那份相信通过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