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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月殊站在太傅府后院的槐树下,指尖捏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秋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碎了,碎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嘴角微微弯了弯。八年了,她在这棵树下练过剑,背过医书,也偷偷哭过——那是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梦见父亲。
梦里梁太傅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笑着喊她“殊儿”。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听到自己的牙关咬得咯吱响。就那一次,后来再没哭过。
哭没有用。梁太傅用命换来的一句话,比眼泪值钱多了——“婚嫁自由”。
自由。
她把手里的碎屑拍干净,转身回了书房。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是半年前花八十两银子从一个行商手里买来的。图上标注了十三道山川关隘,每条路线她都烂熟于心。明天宴会上放完那场火,她就启程。
先去江南,再转巴蜀,然后沿着长江往上,去滇南看看。
梁月殊伸手摸了摸腕上的镯子,温润的玉质贴着她的皮肤,像父亲最后落下的体温。这镯子救过她太多次了,确切地说,是镯子里那个看不见也摸不着、大小能装下半座太傅府的空间救过她太多次。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她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连退了好几步。那块莫名其妙消失的玉佩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她盯着镯子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心跳快得像擂鼓。
后来她慢慢摸清了门道。这镯子认主,旁人摘不下来,也看不到里面的玄机。只要触碰某个物件,心里想着“进去”,东西就会消失在她手腕上。再一想“出来”,东西又回到掌心。
最绝的是活物进不去,但死物进去什么样出来还什么样。一碗热汤进去,搁了三天出来还是烫的。这本事要是用来送吃食,整个京城的吃食行业估计生意得好上十倍不止。
她没干那么无聊的事。
这些年她往镯子里塞的东西越来越多:银票、药材、兵器、衣裳、干粮、帐篷、地图、火折子、绳索……乱七八糟堆了一大堆,反正空间够大,她也懒得整理。后来实在看不过去了,才抽了三天时间把东西分门别类码好,光是药材就装了三十几个大箱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梁月殊收回思绪,走到铜镜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眉目如画,唇色淡到近乎透明。她伸出右手食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按了按,皮肤下没了那层脂粉,触感是温热的、有弹性的。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这是她用三十七味药材炼制的“沉疴丹”,服下后可让脸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血管收缩,唇色发白,连脉搏都会变得虚弱三分。药效持续四个时辰,没有任何毒副作用,比她那个便宜师父留下的方子改良了三版,现在已经是第四代了。
她当初研究这玩意儿的时候,大师兄说她有毛病。
“你一个好好的姑娘,为什么要扮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