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何以茄鲞?|刘姥姥吃茄子,为什么会让人“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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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梦里梦外,留下了不少雅俗共赏的歇后语。

 到如今,人们面对眼花缭乱的囧境之际,总会想起“刘姥姥进大观园”,瞬间似乎就感受到了一种天真,你有种被覆盖、被保护的感觉,你一下子就深远了,也一下子把自己解放了。的确刘姥姥进大观园,闹了不少笑话,但刘姥姥也绝非“鸭子下田”心里没数的人。意外的是,原该是刘姥姥最为熟悉的“吃茄子”,刘姥姥却吃得一脸天真。

刘姥姥吃茄子,出自刘姥姥二进荣国府。


图源87版《红楼梦》

这里的茄子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名字,分别为“茄鲞” 、“茄胙”,名字不同,做法也不一样,同时蔬菜和名字也存有矛盾。略引如下:

在红楼梦正本中:......贾母笑道:“你把茄鲞搛些喂他。”凤姐儿听说,依言搛些茄鲞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 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儿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 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在《红楼梦》戚序本中,记述了于其它版本所不同的“茄胙”的做法。节引如下:

凤姐笑道:“这也不难。你把四五月里的新茄包儿摘下来,把皮和穰子去尽,只要净肉,切成头发细的丝儿,晒干了,拿一只肥母鸡靠出老汤来,把这茄子丝上蒸笼蒸的鸡汤入了味,再拿出来晒干。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一碟子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道:“我的佛祖,倒得十几只鸡儿来配他,怪道好吃。”

我们熟知的《红楼梦》,历“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这段戚序本的“茄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早期草稿版的杰作。 

从字面意思来看:“茄鲞”,鲞字释意为剖开后晾干的鱼;腊鱼。俗称鲞鱼。把茄子做成鲞鱼一样的干制品,古怪的是,“茄鲞”却是有点沦为“腐乳”的宿命感,只是“腐乳”已然成为了一道传奇菜肴。

“茄胙”,胙从肉,其本意为祭祀用的肉。皮和穰子去尽的茄丝,这种手起刀落之下,九死一生的茄子还剩多少肉,更遑论切成丝的九蒸九晒,“茄胙”仿佛历经炼狱十八回,鸡汤蒸、太阳晒,只为茄丝儿熏染上鸡肉味?

这个也太反“鸡道主义”、“茄道主义”,虐食也过犹不及吧?

名字不同,其实蔬菜也不一样,“茄鲞”听着是干货,却是一道湿菜,用香油收,用糟油拌;“茄胙”,听着是一道湿菜,却是九蒸九晒的干货。

为什么说“茄胙”是早期草稿版里的名字?“茄鲞”之于“茄胙”,在做法上明显繁复很多,更能体现贾府“烈火烹油”的奢靡,以及贾府那谜之操作的畸形饮食审美。

“怪倒这个味儿”,是个什么味儿?到底好吃不好吃?“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 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

图源百度百科

 “杀鸡为黍而食之”。

“杀鸡炊黍”,按现代一点的话说,谁家能不能养鸡,吃不吃得起鸡肉,是物质生活是否充裕的一个重要指标,关乎幸福指数!由此延伸,以鸡肉菜肴待客,成了中国人交往的一个重要环节。而这种标准的中国农庄式待客之道,在唐诗里凝结成一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想想清新美丽的田园风光,和好友谈谈桑麻,喝喝酒,多么温馨的画面,而这画面当中,就有鲜美的鸡肉作为主菜。

茄子能出鸡肉味,那“何不食肉糜”的只种茄子了,可底料是用十几只鸡来配。贾府的饮食审美里,大观园里的鸡肉散发的是鸡髓的芬芳。

从这个角度来看,鸡肉是被暴殄天物了,称为蔬菜之殇也不为过,“茄胙”似乎也更贴合字面意思,是一种“祭奠”。可为什么说一个古体字“鲞”,才是最终版本的名字?

因为意境深远是红楼梦底色,遑论平铺直叙的表达观点。那作者本意何在?

从名字里能看找到线索的蛛丝马迹吗?其实无论是菜名还是人名,取名字历来都受到时代气息的熏染,带有一定的审美趋势,比如建国、比如招娣、比如梓涵。在文字狱的时代背景下,当时的社会流行各种训诂学,“茄鲞”,这个古字名就不足为奇了,不仅是时代脉搏的体现,也讽刺了社会面“食古不化“的畸形审美,饮食菜肴观,体现的是饮食文化、饮食文明,以及背后的人文文化。

《红楼梦》是一部“历历有人”可作册立传 ,以告天下人,“茄鲞”名字的背后,正是通过闹笑话一样的“刘姥姥进大观园”,讽刺满清王朝统治下的畸形审美和价值观。

所谓“茄鲞”,折射的是满清统治者对于文人生杀予夺的态度,一面“满汉一家,中外一体”的笼络明朝遗老 ,一面又以“虽未必有反清之行,但未必无反清之心”大肆屠杀。

“茄鲞”,所谓 “香菌,新笋,蘑菇”等一系列山野菜蔬的形象,原本有着各自特色的蔬菜被一锅端,康熙之于“博学鸿儒科”,釜底抽薪,极力拉拢前朝山之野老与隐士,一面又极尽杀戮之事,并不是真正的怜才惜才之举,而是政权巩固的手段罢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康熙文治与文字狱,实则烈火烹油,毁掉或封存所有承载东西方先进知识的书籍,在这种桎梏下,文化失去了原有的风貌,一般草野小民,乃至朝廷重臣,都难以逃脱文字狱的天罗地网。


康熙皇帝。(网图侵删)

嗟呼!刘姥姥惊叹“怪道是这个味”的蔬菜之殇,作者要表达的正是文化之殇矣!

何以茄鲞?是以祭奠那失去原汁原味的蔬菜,以及那失去血肉精华的中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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