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油彩画

北泽安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北京时间第二天下午。飞机降落的时候,透过舷窗能看见地面上的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伦敦那么湿润,干巴巴的。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等所有人都下了才开始收拾东西。行李架上的背包,座位上的外套,手机和护照——他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机舱。

廊桥很长,走在他前面的人都在打电话,“到了”“刚落地”“马上出来”。他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没有消息,又放回去。取行李,出关,打车。车上他很安静,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央美的地址。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往市区开去。北京的路很宽,比伦敦宽多了,车也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幅颜色太满的画。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灰色的楼房、灰色的天、灰色的路,一切都很灰,但这是他的颜色。他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已经习惯了这种灰。

到了央美,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六月的校园很安静。他走在那些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经过教学楼、图书馆、美术馆,经过那棵不大的槐树。他停下来看了它一眼,没有叶子,光秃秃的,但树干比冬天的时候粗了一些,长得很慢,但确实在长。

他上了七楼,走进工作室,关上门。画架上还有那幅没画完的画——那盆绿萝。叶子还是黄的,边角还是卷的,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画了一半停在那里,现在他回来了。北泽安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坐在画架前。

他拿起画笔,蘸了那种他调了很多遍的绿色,在那片最黄的叶子上落了新的一笔。绿萝不会因为他在伦敦还是在北京就不长,它只要还在土里、还有水、还有光,就会长。他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那笔新添的绿色,忽然想起关沐之说的一句话——“你不需要知道该怎么办,你只需要知道,你做的每个决定,都有一个人觉得是对的。”他做的决定是回来,回到这里,继续画这盆绿萝。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想做。想做的事情,不需要别人觉得对。

第二天下午,张岩打来了电话。北泽安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有些意外,张岩很少给他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短而克制。“关沐之出院了,”张岩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一夜没睡,“我送她回画室了。她现在在睡觉。”

“嗯。”北泽安握着手机,等着他继续说。

张岩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北泽安,昨天的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样。”

北泽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不用谢我。你照顾好她就行。”“我会的。”张岩顿了顿,“北泽安,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北泽安想起那个凌晨,想起他在出租车上经过巴特西的时候让司机开慢一点,想起他看了二楼的窗户,灯没亮。他没有进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因为你在陪她,我不想打扰。”

张岩沉默了很久。“你是怕打扰她,还是怕打扰我?”

北泽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怕打扰关沐之,还是怕打扰张岩。张岩不需要他的打扰,张岩有自己陪关沐之的方式——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在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他。这些是北泽安给不了的,也是他不想给的,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给了,他就不是“北泽学长”了。

“都有。”北泽安说了两个字。

张岩没有追问。“你回北京了,好好休息。关沐之这边有我。”北泽安“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画架上那盆绿萝。那片刚画了绿色的叶子在光里发着亮,他拿起了画笔蘸了那种他调了很多遍的绿色,在那片叶子的边缘加了一笔。叶子就更完整了,不黄了,绿了。它在长,不是因为有人画它,是因为它自己在长。

晚上,北泽安接到了关沐之的电话。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昨天好多了。“北泽学长,你到北京了?”

“到了。”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在睡觉。”

关沐之沉默了一会儿。“北泽学长,你走的时候,是在凌晨吧?”“嗯。”“你为什么走那么急?”北泽安握紧了手机,为什么?因为他怕自己多待一天,就会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看一些不该看的人。他怕自己在伦敦待下去,会忘了北京也有天亮。北京的太阳和伦敦的一样,都是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他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看不着。但在伦敦,他看的是她的窗户;在北京,他看的是灰蒙蒙的天。窗户里可能有她,灰蒙蒙的天里什么都没有。他怕自己更想看到窗户。

“因为北京有事。”他说。这不是假话,北京确实有事。画室里的那盆绿萝还没画完,它等了他很久了。就像他等了她很久,但他不等了。他回来了,画那盆绿萝。

关沐之没有追问。“北泽学长,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北泽安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让你走。在医院的时候,我说让你去吃东西,你走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赶你走?”

北泽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白惨惨的,光很亮,照得整间画室像一间手术室。他想起医院的那个晚上,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说“你去吃点东西”。他没有觉得她是在赶他走,他知道她是在谢他,用一种不让他为难的方式。“我没有觉得你在赶我走。我觉得你在谢谢我。”

关沐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北泽安以为她挂了。然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小,像怕被谁听见。“北泽学长,你总是能听懂我没说的话。”

北泽安握着手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疼的、像颜料挤多了调不开的那种感觉。她说的对,他总能听懂她没说的话。她说“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他听懂了那是拒绝。她说“北泽学长你真好”,他听懂了那是保持距离。她说“你去吃点东西”,他听懂了那是谢谢。他听懂了每一句她没有说的话,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他心里的话。

“关沐之。”

“嗯。”

“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画的事,不着急。”

关沐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画布的声音。“北泽学长,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北泽安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窗外的北京,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暖暖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有几个学生在操场上跑步,有一个女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书,有一只猫从草丛里钻出来,蹲在路灯下舔爪子。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挂了一个电话,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棵树,开满了花,但没有人看见。那棵树不需要被人看见,它自己知道开了就好。

北泽安从窗前走回来,坐在画架前。他拿起了画笔,蘸了那种很深的赭石色,在绿萝的花盆上落了新的一笔。花盆是陶的,粗糙的,有细小的纹理。他慢慢画着,一笔一笔地,把那些纹理填满。画着画着,他想起张岩画室墙上那道裂缝,关沐之说“等你回来补”。张岩说“好”。后来裂缝补上了。但关沐之说她把裂缝画进了画里,因为她想记住它原来的样子。北泽安想,他的裂缝不用补,也不用画。它就在那里,在花盆的纹理里,在绿萝的黄叶里,在调色板上那些调了很多遍还是调不对的颜色里。裂缝不是伤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北泽安画到了凌晨,画完了那盆绿萝。他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这幅画——绿萝的叶子绿了,黄叶只剩下一两片,花盆的纹理很清晰,土是深褐色的,有一颗小石子嵌在土里,很真实。他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晒明天的太阳。

他关了灯,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他开始想明天的画,不是绿萝,是新的。他还没想好画什么,可能画一棵树,不是槐树,是别的树;可能画一个人,不是关沐之,是别的人;可能画一片天,不是北京的天,是任何一个地方的天。他想着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北泽安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里发着亮。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一颗一颗的,像眼泪,但不是咸的,是甜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盆绿萝端下来放在桌上,仔细地看着。他画了一整夜的绿萝,比真实的绿萝还好看。但真实的绿萝不需要好看,它只要活着就好。

他拿起手机,给关沐之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盆绿萝,在阳光里的样子。八点半,伦敦已经是凌晨了,关沐之应该睡了。但他还是发了,因为明天她醒来的时候会看见。看见这盆绿萝,看见它绿了,看见它在长。

关沐之第二天早上回了,不是文字,也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幅画,画的是窗台上的一个白色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枝槐花,白色的,小小的。配文只有三个字:“伦敦的。”不是“伦敦的槐花”,是“伦敦的”。她把伦敦的槐花画了下来,放在窗台上,和那只白色杯子放在一起。她没有说给谁看的,但他知道。那是给他看的,她画给他看的。

北泽安看着这幅画,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相册。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在苏州画展上站在那幅红豆前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光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照片移出了加密相册。它不需要加密了,它只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看见一幅画,眼睛亮了。那个瞬间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刚好站在不远处,拍了下来。现在他把这张照片放在普通的相册里,和绿萝、和槐花、和那盆不需要好看只需要活着的绿萝放在一起。它不特殊了,但它在。

六月过了一半,北京越来越热。北泽安在工作室里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西安的城墙。不是游客看到的那种,是他小时候看到的,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草。城墙很高,站在下面仰头看,天只有一条线。他把那条线画得很细,很亮,像是能看到另一边的光。

他画完的时候,北泽彦从伦敦发来了消息。“哥,槐堂的第三轮融资谈下来了。年底我回国,咱们好好庆祝一下。”北泽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弟弟长大了,从那个在画室地板上用断了尖的铅笔乱涂乱画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会融资、会谈判、会带着一群人往前走的年轻人。他走在北泽安没有走过的那条路上,走得很快,很稳,不回头。

北泽安回了两个字:“恭喜。”北泽彦回了一个笑脸,一个很大的、用很多符号拼出来的那种——不是“:)”,是“^_________^”。北泽安看着这个笑脸,忽然想起关沐之说“北泽学长,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他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弯的,但北泽彦笑的时候眼睛一定是弯的。因为他笑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笑的事。

北泽安拿起画笔在那幅城墙的最下面、青灰色的砖缝里、草根的地方,用很小的笔触画了一颗红豆。不是赭石色的,是朱红色的,很亮,像刚从树上落下来的那样,藏在草根里,不仔细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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