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泽安是下午五点到的伦敦。飞机落地的时候,他关上飞行模式,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关沐之的消息。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那句“到了告诉你”,他没有发,她也没有问。他一直都知道,关沐之是一个不会主动追问的人。她等你开口,你不开口,她就等。她可以等很久,久到你以为她不在乎了,其实她只是在等。他也一样。
在出租车上他给张岩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伦敦了,明天去看群展。”张岩很快回了,不是一个字,是一整句:“好,明天见。关沐之也在。”北泽安看着“关沐之也在”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张岩发这五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告诉他,她也在,你们可以见面;还是告诉他,她也在,是我让她去的。北泽安没有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到了酒店,他办了入住,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站在镜子前,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昨晚几乎没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这次来伦敦,到底要做什么。看展?帮北泽彦处理槐堂的事?还是见关沐之?都是,也都不是。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他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不是作为喜欢她的人,是作为认识她五年的人。五年了,他从一个递水的学长变成了一个会为另一个人的幸福而高兴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但他希望她好。这就是他来的理由。
他拿起手机,给关沐之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伦敦了。明天White Cube见。”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等回复。他知道她不会马上回,她现在可能在画室,手机不在手边。她不急,他也不急。他们之间的消息从来不用秒回,因为都知道对方不会消失。
晚上八点多,北泽安在酒店附近的餐馆随便吃了一点。一个人吃饭,他吃得很快,吃完之后不知道该做什么。回酒店?太早。出去走走?伦敦的夜景他看过很多次,不想看了。他站在餐馆门口,拿出手机,关沐之还是没有回消息。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没有回消息”这件事不对,是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拨了她的电话。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站在伦敦的街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关沐之的号码。他看着那个号码,心跳快了起来。不是紧张,是担心。五年来他担心过她很多次——担心她画不出来,担心她一个人在伦敦过年,担心她在清涧的山路上走不稳。但那些担心都是远的,隔着距离,隔着电话线。这一次担心是近的,他在伦敦,她在伦敦,只有几公里的距离。他决定去她的画室。
出租车穿过伦敦的街道,从酒店到巴特西,经过那些他看过很多次的风景——红色电话亭、黑色出租车、街角的花店和咖啡店。他靠在车窗上,没有看窗外,一直握着手机。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给张岩发了一条消息:“关沐之今晚跟你在一起吗?”张岩很快回了:“没有。我在公司,她今晚在画室。怎么了?”北泽安没有解释,只回了一句:“没事。我去看看她。”
车子停在巴特西那栋旧厂房楼下。北泽安付了钱,下车,仰头看了二楼的窗户。灯亮着,但窗帘拉得很严,看不见里面。他快步上楼,站在画室门口,门关着,但没锁。他敲了两下,没有人应。他推门进去——画室的灯开着,画架上的画还湿着,调色板上的颜料没有干。但关沐之不在画架前,她蜷缩在那张沙发床上,抱着膝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关沐之!”北泽安冲过去,蹲下来,手放在她额头上,烫的。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眼神涣散了一下,然后忽然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夜里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门。
“北泽学长,我胃疼……吃了药,吐了……不知道怎么办……”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小,像怕吵到谁。北泽安看着她,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心疼。她一个人在这里,疼了多久?没人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是他忽然想来,她会一个人疼到什么时候。
“我送你去医院。”他把她从沙发床上抱起来,她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疼。抱着她下楼,走出那栋旧厂房,站在路边拦出租车。伦敦的夜风很凉,吹在她身上,她缩了一下。他把她抱紧了一些,用身体挡住风。出租车来了,他把她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没有松开。
“北泽学长。”她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
“嗯。”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怎么办?”
关沐之没有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很烫。医院的急诊室很亮,白惨惨的灯,消毒水的味道。关沐之躺在病床上,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护士扎针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北泽安站在旁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
他的手机震了,张岩打来的。“关沐之怎么了?你发那个消息什么意思?”张岩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个平静的、字斟句酌的张岩。这是北泽安第一次听到他急。
“她在医院,急性肠胃炎。我在陪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北泽安说了地址,挂了电话。他站在病床边看着关沐之,她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一些了。药水很慢,一滴,又一滴,像时间在很慢地走路。
“北泽学长,你别告诉张岩,”关沐之忽然睁开眼睛,“他忙。明天还要见合作方。”
北泽安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她想保护张岩,怕他担心,怕他耽误工作。可她生病的时候,张岩在公司的办公室里看合同,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故意不知道的,是他没有时间知道。
“他已经来了。”北泽安说。
关沐之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擂鼓一样砸在北京泽安心上。门被推开,张岩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关沐之,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北泽安,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东西——不是责怪,是自责。他怪自己不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但他不知道。
“急性肠胃炎。输液就好了。”北泽安说得很平静,但他看见张岩的手在发抖。
张岩走到病床边,蹲下来,看着关沐之。他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关沐之看着他,也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他眼底的青色,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敞开的领口。“你在忙。”她说。
“再忙,你病了,我也得来。”
关沐之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我没事了,北泽学长送我来的。”
张岩转过头看着北泽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北泽安在张岩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心疼关沐之,自责自己不知道,还有……还有一点别的。是面对那个做了他应该做却没做到的事的人时,才会有的复杂情绪。
“谢谢你,”张岩说,“谢谢你送她来。”
北泽安摇了摇头。“不用谢。你陪她,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关沐之忽然叫住了他。“北泽学长。”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还没吃晚饭吧?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的三明治店,你去吃点东西。明天还要看展。”
北泽安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插在口袋里。她没有说“你留下”,她让他去吃东西。她在告诉他,这里有张岩了,你可以走了。不是赶他走,是谢谢他,但不需要他一直在这里。
“好。”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白惨惨的灯照在白色的墙上,像一间巨大的画室,但没有人画画。他走到楼梯口,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到转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栏杆,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他的眼眶很热,但没有哭。他刚才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抱着关沐之,她缩在他怀里,很轻很轻,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这个念头那么重,重到他忘了所有的事,忘了她是谁的女朋友,忘了她拒绝过他,忘了她说了“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不能有事。
他走到楼下,出了医院大门。伦敦的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张岩发了一条消息。
“她晚饭没吃,胃是空的。明天让她喝粥,不能吃油腻的。她怕打针,输液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她嘴上不说,但你握着,她会好受一些。”
发完之后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发了出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边有一家三明治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灯亮着。他走进去,买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三明治很普通,面包有点硬,金枪鱼有点咸。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出了店门。
走在巴特西的街道上,他抬起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张岩还在。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扇窗户里的灯不是为他亮的。但没关系,灯亮着就好。
手机震了。张岩回复他的那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北泽安看着这个“好”字,忽然想起关沐之说的那句——“张岩说‘好’的时候,你是可以相信的。他说好,就是真的好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伦敦的夜色中继续走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关沐之的血管,她很快就会好起来。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