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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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一天出村上学时,我亲见一个男人恶狠狠地用藤条抽打着一个女人。那个男人身材魁梧,面露凶相。女人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不堪,双手被铁链锁着,十分痛苦地大叫着,苦苦哀求道:“求求你,别打了。”

男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抽打着,一边抽打,一边嘟囔道:“臭娘们,我让你逃!我让你逃!”

“住手!”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高声呼喊。

男人朝我走了过来,拿着藤条指着我,恶狠狠的样子令我发怵。

“哪来的小屁孩,当心老子连你一起打!”

父亲见状便拉开了我,笑盈盈地对男人说:“阿辉,不好意思,我儿子不懂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让你儿子躲远点,别多事!”男人的嗓门小了些,但还是作出了警告。

父亲带我离开了是非之地。送我出村的路上,父亲并没有埋怨我,还和我说起了一些事。

“3年前,你阿辉叔叔是村里的老大难。快30的人了,还没找上个媳妇,家里就联系了中人买来个媳妇,具体多少钱我也不清楚,但我听阿辉他爸说,买媳妇的钱花去了他们家一大半的家当。以前我和你妈对你要求严,只让你好好念书,没让你多在村里走动,很多事也都没跟你说,这些你都不了解。”

“媳妇和其他东西一样,是可以买的吗?”我不解地问父亲。

“当然可以。又不是他们一家买媳妇,从小到大,我们听得多了,都不觉得新鲜。买媳妇的不是他一家,有的女娃老实听话,好使唤,但阿辉家买来的女娃不服管教,刚来的时候大喊大叫,总说她是被绑来的,说她不要待在这里,嚷嚷着要回家。阿辉没办法,只能把她锁起来,关进屋里打,打着打着也就老实了。可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抽风了,偷偷跑了出来,还好你姑姑机灵,把她扭了回来,送回阿辉家了。”说到这里,父亲松了口气。

“既然那女人不愿意留下,不如放她走,强扭的瓜不甜,不是吗?再说,姑姑操心这闲事干嘛?”

“哎!你这孩子,瞧你说的什么话?那女娃是你阿辉叔叔花钱买来的,哪能由得了她?村里街坊邻居有事我们不帮,以后咱们家有事咋办?要是以后你媳妇偷跑出去,连帮你的人都没有,你就等着这辈子抬不起头吧。”

我想起了鲁迅的《狂人日记》里的一句话:从来如此,便对么?

想到女人苦苦哀求的表情,我的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但是,我只是一个初中生。贸然上前一样救不了那个女人,父亲和阿辉叔叔家关系也不错,关系闹僵了还会遭埋怨。这位姐姐,我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帮不了,真希望有一天你真的能逃出去。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二)

叶老师是我们村希望小学的支教女老师。上学时,我学习很努力,成绩名列前茅,也喜欢看各种课外书。叶老师对我很关照,见我爱读书,便推荐了我一些课外书,这些书让我懂得了很多道理。当时我就想,长大后,我要成为叶老师那样的教书先生,教书育人。

我考上了兴隆本市的名校——兴隆师范大学。我很珍惜这样的机会,这是我走出农村前往城市的起点。学校是住宿制的,城里回村不方便,除了寒暑假和过节,周末我一直在学校寄宿。此时叶老师已经回城,刚好在附近的中学上课,方便时我和叶老师会约饭。

有一天,我和叶老师约好吃火锅。饱餐一顿后,我们正准备结账离开,只见一个粗壮的男人似乎在调戏着一个年轻的女孩。那女孩立刻站了起来,男人不依不饶,态度嚣张得很,女孩吓得退后。侧脸转过时,我认出了她,是姜莲心。旁边的女生正欲劝阻,男人把她推开了。姜莲心大怒,一巴掌打了过去,男人还了手,邻座出来三人加入一起把两名女孩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一时叫喊声,桌椅破坏声此起彼伏,场面极其混乱。

“过分了!”

姜莲心是我们班班花,是我们班不少男生心仪的对象,也包括我。此刻不出手,枉为七尺男儿!

虽然已关火,汤料尚有余温。我用碗盛起汤料,打算攻其不备,一股脑倒那领头的男人脸上,料想这一手下去,那男人不死也残废,先伤了他的元气再说。正准备动手时,叶老师按住了我。

“不能鲁莽。”叶老师草草结账后拉住我往店外走,“报警,让警察来。”

“警察来了,她俩都被祸害完了!”我大叫道。

“你想坐牢吗?你想这辈子留着案底吗?”叶老师叫道。

是啊!我好不容易从农村走了出来,我有属于我的未来,不能栽在这事上。况且一旁都是看客,他们也不动手,我动手也于事无补。

我和店内其他人退到了店外。警察很快就来了,作案的四人被带走。两个女孩伤得很重,直接被抬进了救护车。警察对我和叶老师在内的所有在场者进行了询问,做了笔录。

后来,我和班里其他同学一起看望了姜莲心。姜莲心伤势很重,她是在父亲的帮助下艰难起身的。她的眼光转向我时,我的眼光不禁躲闪。

可是,就像叶老师说的,明明我没有错,为什么我会如此害怕面对她?我不禁为我自己的胆小怕事而羞愧。

可转念一想,以当时的情况,我出手也改变不了什么,还可能连累叶老师,还是报警等警察来为好。再说,那四个人都被抓了,再过些日子,姜莲心的伤也会好的。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三)

毕业后,我留校当了助教,这份工作收入尚可,大学的员工宿舍还让我省去了租房的钱,每月除去寄给家里的钱以及和朋友、同事聚会等开销后,还有一些结余,日子过得还算富足。毕业两年后,我认识了文洁。文洁是一家私企的财务,我们性格合拍,很投缘。我们交往了一年后,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见家长,谈婚论嫁。

那年回村过年,照例乡里乡亲要走动。大飞家和我家是世交,他的父亲(林伯伯)和我的父亲一直关系很好,我和大飞也是从小的玩伴,只是因为这些年我进了城,回村的时间不多,联系少了些。

前些年,林伯伯得了肺病。据大飞说,应该是前几年在工地上打工落下的病根。之前一直没有引起重视,等到呼吸很困难了,不得已才住院。治肺病的成本高昂,需要动手术,家里又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四处借钱。出于交情,家里已经借给大飞三万。我想,父母手头并不宽裕,已经尽了心。

两个月后,我接到了大飞的电话。

“凯子,之前的筹到的钱用完了。医生说,我爸还要做肺移植手术,还要30万。我现在也没办法了,你能再借我一两万吗?”

电话这头的我有些茫然。

我和文洁商量好了,以后我们会一起在兴隆扎根买房,当下也正在积累买房首付款。借不是不可以,但这笔钱对于我而言不算小数目。据我所知,医院都是吸血的。家里已经借了三万,这次借完,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要钱。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样下去我也无能为力。

于是,我作出了简短的答复:“最近可能会换工作,我要另外租房,房东要我一次性付四个月房租,手头暂时有点紧。不好意思啊。”

“那......好吧。”

我隐约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叹息声。

我对大飞撒了个慌。

一个月后,林伯伯离开了人世。在葬礼上,我极力回避大飞看我的眼神,尽量不和他对视。为什么我要躲闪?

可林伯伯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据我所知,肺移植手术风险很高,也未必有供体给到林伯伯。就算我借了钱,大飞也筹足了钱,也许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四)

文洁生下一对龙凤胎后,我工作更有动力了。这些年为了晋升,参加了不少应酬,提交了不少论文,从助教晋升为讲师,再从讲师晋升为副教授。就在我志得意满的时候,噩耗出现了。

肝硬化晚期。

此时的我,除了肝移植,已经没有别的治疗方式了。饭量越来越大,我却越来越瘦。“移植”,好熟悉的词。

医生说,肝移植的供体要求很高,而且也需要征得供体者的同意。

看着病床前的文洁和两个孩子,我不甘心。我才45岁,还没活够呢,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在病房里,我每天盼望着有供体的好消息。可是,我在盼望着什么呢?

肝移植不仅对我有风险,对供肝脏的人也有风险。如果换成是我,我想我应该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捐肝吧。

“出院吧。”我绝望地说。

这些年,我所做的并不都是我想做的,而是我应该做的。我作出的,都是有利于自己的决定。如果我能够勇敢地做自己,该有多好。

现在,想来治病已经花去了大半积蓄了。我想,如果要靠借钱来为我治病,太不值当。先前发小的父亲生重病,他问我借时,我拒绝了,想来这也算一报还一报。

“出院吧。”

我放弃了。趁着还有一口气在,我也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陪陪妻子和孩子。最重要的是,能让家里避免因我治病而陷入财务困境。

我依然作出了最有利的决定。

我又一次释然了,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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