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思

天中骄阳敛起光芒,七月流火渐弱,只有鸣蝉仍在用流利的花腔歌颂着夏天。

须臾间,凉风大作,三伏天的气息由燥热转向闷热,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举目仰视,那群青色的天空却早早拉起了“面纱”。立身四顾,那翠绿的柳树于风中起舞,舒展着身体,正与狂风相拥。所有的一切都充斥着紧张与不安,只因那即将到来的——夏雨。

远处的群山间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如龙吟,似虎啸,气氛刹那间热闹了起来,灰云翻墨,白雨跳珠,似有虬龙在吞云吐雾中令琼珠天降。只见那“面纱”早已包围了一切:天空、群山,还有这座山间小城。先前的灰蒙早已化作乳白,在残留阳光的折射下又显出点橙色,给这座小城笼上了一层神秘的气息。

在伞的遮盖下,推开家门,从从容容,不徐不疾地迈入了这雨景中,一场诗意的旅行,就此拉开了帷幕。

穿过大街小巷,灯红酒绿,徜徉在青衣古巷之间,我那早已厌倦了钢筋水泥的灵魂彻底得到了放松。凉风习习,雨滴绵绵,让人神清气爽、身心放松。且看那雨滴,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所形成的声音也不同,大者嘈嘈惶急,小者窃窃慢缓,“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大自然就是这样,虽不像人类那样能够创造出取之不尽、风格迥异的乐器,从而发出不同风格的音乐,但它所拥有的最朴实无华的“乐器”却能比人类的音乐更能净化心灵,超凡思想。“淅淅沥沥”中,尽显造物主的伟大与仁慈!

走出古巷,穿过屋舍,一条马路横贯眼前。那雨跌落在地上,滴汇成流,流再合流,流过全世界,也洗涤全世界。它们奔跑着,翻滚着,裹挟着尘土与落叶,笑着叫着奔入到地下水道。长期暴露在烈日与尘埃下的山城便接受了一次洗礼。而那氤氲在空气中的乳白色的蒸气则驱赶着夏的酷热,仿佛要把它们抹掉似的......在风与水的拥抱与发酵下,一种独特的气味慢慢溶解在雨中,似有泥土的芬芳、花草的清香,又似有水的甘甜气息。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便二度拥有净化人心的力量。洗净人心中的杂念,洗去人心中的怒念,无论何种惆怅、何种烦燥都在它前败下阵来,令人称奇!

向前走,再向前走,那前方便是诗情与画意的世界,一个群星璀璨、大师云集,以文学为共同语言的世界!

“一打少年听雨,红烛昏沉。两打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三打白头听雨,在僧庐下,这便是亡宋之痛......”余光中老先生一边赏雨,一边喃喃地说。笔墨挥洒,字体舒展,“唰唰”一片中,“样子狼狈,但轻松多了,仿佛心灵积累的尘埃者让雨冲刷干净了。”巴金先生正满意地抒发着“借雨洗愁”的快感,只见一个打着伞的诗人走过,嘴里吟着“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此人便是戴望舒无疑了。再次缓步前行,我看见了豪放豁达的苏东坡顶着狂傲不羁的长发吟出“一蓑烟雨任平生”,我还看见,大义凛然的文天祥扬着高傲的头颅,诵出“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我还看见......

无论是王维笔下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诗情画意还是柳永“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的浅唱低吟,雨总寄托着古今贤士的丰富感情,抒写出文人墨客的千古绝唱。绵绵雨幕,道尽古今爱恨离愁,如同历史的使者,承前世之辉煌,启后世之希望。它在历代文人的笔下折射出不同的光与色,也在不同语言的交流下发散出独特的韵与味,如同一座独特而伟大的桥梁,连接了历史与文学,使其浑然一体,从而推动人类文明在原有基础上不断前行。

我几乎要陶醉了,雨在连接历史与文学的同时也沟通着天空与大地,将人类的悲喜又融入到这无穷无尽的自然之中去。古人有云:“太上忘情”,修养至高的神仙圣贤们如此,这雨也是如此。千百年来,它早已看惯了天道轮回,物是人非,沧海变成桑田,沙漠变成草原。这个社会,毋宁说这个世界都在一分一秒之中不断改变着。光阴怎样荏苒,人世怎样消长,它都总以这种平淡镇定的情绪,于骤变之中泰然处之,不慌不忙,不焦不躁。我很好奇,假如雨也是一个人,那么他该有多么高的修养和多么深的造化啊!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历史的书页缓缓翻过,时间的长河汩汩流过,“杏花春雨已不再,牧童遥指已不再,剑门细雨渭城轻尘已不在”,而那早已被烟尘掩盖的爱恨离仇却散发着雨中特有的气味。也许这便是雨的伟大,包容、平和、平静、润心,概括雨的精神,八个字足矣!

回头望了望远处那如同龙脊一般的群山,依旧沉睡在那片乳白色中,依旧环绕、守护着这座不大的山城。也许数百年后,那空荡的山谷间会传来一阵浑厚的龙吟,告诉我们:大自然仍旧充满灵气......

不觉间,抬起头,天空已淡褪了灰白,又复变成先前的群青。群青色的天幕中,光与影的交汇处,又悬着一轮火赤色的太阳,雨后天晴,空清气新。

回首向来,已是微风萧瑟之时,归去辞别,却道,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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