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岚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松开明玕的手,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巧……她也听到了铜瓶的响声,莫非真的是她灵魂出窍,去了槐西老屋?否则,又该怎么解释?”
沈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纪晓岚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问道:“纪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纪晓岚摇了摇头,勉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和悲痛,走到床边,重新握住明玕的手,温柔地说:“没什么,明玕,我只是太高兴了,高兴你能醒过来。你好好休息,别说话,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可明玕像是有什么心事,精神异常兴奋,丝毫没有倦意。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沈氏连忙上前,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明玕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了床头的一个木盒上,轻声说道:“玉台,把那个木盒拿过来。”
站在一旁的侍女玉台,连忙走上前,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张画像——那是明玕自己画的,画中的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栩栩如生,就像真人一样。明玕接过画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这时候,明玕的女儿梅媛,被乳母抱了过来。梅媛才十多岁,聪明俊俏,眉眼间和明玕有七分相似,十分可爱。明玕看到女儿,眼睛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把画像递给梅媛,轻声说道:“媛儿,这是娘的画像,你拿着,好好收藏起来。以后,娘不在你身边了,你看到这张画像,就像看到娘一样。”
梅媛还小,不懂什么是离别,只是看着母亲流泪,也跟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娘,我不要画像,我要娘陪着我,娘不要走。”
明玕抱着女儿,泪水落在梅媛的头发上,声音哽咽着说:“媛儿乖,娘也不想走,可娘没办法。以后,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孝顺你父亲,做一个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吗?”
安抚好梅媛,明玕把女儿交给乳母,让她带下去休息。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纪晓岚,眼神里充满了深情,还有一丝决绝,轻声说道:“晓岚,我想了一首诗,你替我写下来吧,算是我留给你的念想。”
纪晓岚的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知道,明玕这是在交代后事了。他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好,你说,我写,一字一句,都不会错。” 说完,他连忙叫玉台取来了笔砚——那就是他最宝贝的那方紫石砚,宋牧仲家的旧物,平时他都舍不得用,只有在写重要的东西时,才会拿出来。
玉台很快就把笔砚摆好,研好了墨。纪晓岚拿起笔,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心。他看着明玕,等着她念诗,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一个字——这是明玕留给她的最后念想,他不能有丝毫差错。
明玕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念道:“三十年来梦一场,遗容手付女收藏;他时话我生平事,认取姑苏沈五娘。”
一句,两句,三句,四句。短短二十八个字,却道尽了她一生的心酸和不舍。三十年来,就像一场梦,如今,梦要醒了,她把自己的遗容交给女儿收藏,希望以后,有人在说起她的时候,能记得,曾经有一个来自姑苏的沈五娘,爱过,也被爱过。
纪晓岚一边听,一边写,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宣纸上,和墨汁混在一起,晕开一片,模糊了字迹。他不敢抬头,怕明玕看到他流泪,更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他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也刻在宣纸上——这是明玕用生命写下的诗,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礼物,他不能有半点马虎。
写完最后一个字,纪晓岚放下笔,缓缓抬起头,看向明玕。这时候,明玕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眼睛轻轻地闭上了,呼吸也停止了。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来,笑着对他说:“晓岚,我又做了一个好梦。”
“明玕——!”纪晓岚大喊一声,猛地扑到床边,把明玕紧紧地揽在怀里。她的身体,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可呼吸,却再也不会有了。纪晓岚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滴在明玕的脸上,滴在她的衣服上,可她,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沈氏在一旁,早已哭得肝肠寸断,玉台也抱着柱子,哭得直不起腰。房间里,只剩下纪晓岚的哭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悲伤得让人窒息。
明玕这年,只有三十岁。还记得,以前的时候,明玕曾跟他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四十岁以前死,不要活到人老珠黄的地步,那样,还能有人怜惜她,悼念她。当时,纪晓岚只当她是一时感慨,随便说说,还笑着劝她,说她年纪轻轻,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以后还要陪着他,看着梅媛长大,看着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明玕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她真的没有活过四十岁,在她最美好的年纪,永远地离开了他。纪晓岚想起这些,心里更是悲痛难忍,他抱着明玕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送走了亲人,送走了朋友,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