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闻萍
长江中下游一带的山是被雨水泡软的。这独有的气候——梅雨季节一来,云就低得压在檐角,空气暖烘烘的顶在你胸部,风里都带着一股潮润的霉味儿。可也就是这特有的下个没完没了的梅雨,把山里的石头缝、松针堆、腐木根都喂饱了,一夜之间,林子里便悄悄拱出些圆滚滚的小东西来。

那是梅雨季节的野磨菇。家乡人叫它“雷公屎”、松树伞”、“黑狗肝”、“鸭蛋青”、“平脚菇”等等。它们不挑地方,老松树下、茅草丛里,冷不丁就顶开一层枯叶,露出白生生、红彤彤、乌油油、青绿绿、灰溜溜的菌盖,像刚睡醒的孩子,撑着彩色的雨伞,沾着泥星子从大地深处走来。雨一停,村里的老人就挎着小竹篮上山了。他们不看天,也不看路,只低头盯着那层湿漉漉的绿意,手指轻轻一掐,一朵肥厚的磨菇就进了篮。
母亲总说:“菇子认人。”有的人走遍整座山也寻不到一朵,有的人一低头就是一篮。她便是那种被菇子“认得”的人。每逢雨后,她便会戴上斗笠,腰间围上一块塑料布,挎上竹篮,手持一根竹杆,必去后山转一圈,回来时篮子里总是装满一篮圆润的野磨菇,带着松香和泥土的气息。
采回来的野磨菇,要认真地识别它们哪些是无毒菇,哪些是有毒菇,有经验的母亲会一眼就能辨出。分捡好磨菇后,母亲在家人洗澡用的大木盆里装满水,采摘一些老南瓜叶片,用南瓜叶对磨菇的表面和根部进行认真擦洗,据说,南瓜叶上有毛刺,可以擦洗掉野磨菇表面上的有毒成份和污脏物。野磨菇洗好后,要放在竹篮里进行凉干,除去水份。烧磨菇时,锅里要多放些当年的新榨菜子油,姜、蒜、酱、盐必不可少,大火翻炒,直至炒干水份在加水闷烧,闷烧之前,锅里一定要放一些干枯的豌豆,一直饶到豌豆烂了,说明野磨菇就烧好了。揭开锅盖,扑面而来的不是单纯的“香”,而是一种潮湿的腐殖土味,混合着松针与落叶在高温下蒸腾出的木质气息。那是整座森林被浓缩后的味道,是一种无法被人工复制的“山林气”。
入口的瞬间,牙齿轻碾,菌褶里锁住的汁水爆开,鲜味像电流一样直冲天灵盖——比肉更醇厚,比味精更幽深。紧接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腻感在舌根泛起,仿佛在告诉你,这是大山野性的馈赠。最后留在喉咙里的余味,是淡淡的金属感与坚果香的混合,仿佛把雨后泥土里的矿物气息,都熬进了这一口里。
面汤是由上市的新小麦手工加工而成,农民自种收割的小麦,经脱粒清洗凉干后,用石磨磨成面粉,和面揉成团,放在台面上用擀面仗进行擀制,擀制成很薄的面饼折叠后,用刀切成面条状,即可下锅煮面。
母亲把煮好的面条加入烧好的野磨菇,那就是鲜美绝伦,口感十足,香气浓郁的山里特色——梅雨季的菇子面汤了。她从不拿它们炒菜,只用来下面汤。起锅前撒一把青蒜苗,淋几滴自家酿的米醋,酸香一激,满屋都是鲜气。

父亲端起碗,总要吸溜一大口汤,然后长舒一口气:这才叫过日子。
我离家多年,城里超市里也有干菌、鲜菌,包装精美,标签写着产地与等级。可无论怎么炖,总少了一种味道——不是鲜,也不是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活气”。后来我才明白,那些菌子是静的,而家乡的野磨菇,是刚从雨里跑回来的。
去年梅雨时节回去,母亲已经不大上山了。她站在灶边,从冰箱里取出一袋去年晒的菌干,泡发,下面,依旧是一碗热汤。我喝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蹲在溪边刷洗野磨菇,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篮子里,那些小小的磨菇,就这样一颗一颗,长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故乡。
窗外又是连绵的雨。山还在,野磨菇子也还在长。只是不知,谁家灶头的面汤,今天又在冒着热气,散发着醇香。

作者简介:
钱闻萍 ,男,中共党员,新闻专科,铜陵枞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20260471),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0436),市、县作协会员,市、县民协会员,市、县摄协会员,有大量作品见地市级以上报、刊、台,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