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身体抱恙,腰腿接连闹起脾气,仿佛提前叩响了花甲之年的门。大半年光景,成了医院的常客,针灸的银针、烤电的光热、理疗的电流,轮番上阵。好不容易松快些,一次不慎跌倒,竟然导致椎间盘的磁核脱出,得了个微创手术的“礼遇”。如今出院静养,终日与床榻为伴,起身行走必得绑上支具。人倒是彻底闲下来了,闲得只能与手机屏幕面面相觑。许是到了中年,泪腺也跟着松了闸,看个寻常剧集,眼眶就蓄起水来,恨不得把积攒半生的感慨,都化作泪水倾倒干净。
最是《请回答1988》里那一幕,撞得我心口发酸。正峰被推进手术室时,豹子女士在门外坐立难安。待儿子手术成功,回到病房安睡,这位平日里飒爽泼辣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轻声说:都怪妈妈,没能给你个健康的身体。”只这一句,我枕上便毫无预兆地湿了一片。那眼泪,不全是为戏中人而流。它像是生了灵性,逆着岁月的河流,倏地飞回十八年前,一滴,恰好落在那盏照着保温箱的、恒温的灯光里。
那是十八年前的冬天。离预产期还有整月,羊水便破了。头胎,懵懂,竟还在走廊里踱步,以为多走动,孩子便来得快些。护士见了,急声喝止:“快躺下!羊水流干了,孩子要危险的!”接下来是整整34个小时的催产、煎熬。孩子终于出世,姑姑喜道:“大侄子俊着呢,大眼睛,黑头发,就是瘦些。”医生说得观察,便放进了保温箱。次日夜里,突然气喘,休克,一张病危通知书递到手里,医生说,得自己想办法。第三天,丈夫红着眼问:“孩子怕是不行了,怎么办?”后来,是邻居指了条路,市里妇幼保健院的医生,开着救护车,把孩子接走了。第四天,我拨通表妹的电话,她陪我去了那家遥远的医院。
重症监护室,拒人千里。约莫一周后,才许隔着玻璃,望一眼。那时,产后抑郁像灰色的雾裹住我,身体的创痛、心灵的惊惶,日夜不休。直到听说孩子能出监护室了,那个下午,从不打鼾的我,竟在等待中沉沉睡去,鼾声起伏。我们母子第一次真正相见,已是孩子来到这世上的第十三天。他躺在小床里,真是个皮包骨头的大头娃娃。我望着他,脱口而出:“怎么这样丑?这么瘦,可怎么养得活?”
幸而有表妹,那时她才二十岁,却在这十三天里,成了我最坚实的倚靠。此乃人生大幸,至今念起,心怀感激。
豹子女士那句自责,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记忆深锁的闸门。十三天的焦灼等待,初为人母的如履薄冰,万般滋味,翻涌而来。万幸,时光仁慈,那个瘦小的婴儿,竟一路跌跌撞撞,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年,听话,懂事。后来身体允许,又添了二宝,心里那杆秤,却总忍不住朝大宝那边偏些——为人父母,大概总想给那只曾经更弱的雏鸟,多衔一口食,多铺一层絮。
明年,孩子便要高考了。从前的忧虑是“能否平安长大”,如今的烦愁是“怎样奔赴前程”。忧虑的模样变了,可底下流淌的,还是同一种滚烫的、名为牵挂的血液。就像豹子女士那滴泪,终究是触动了十八年前的自己,是对那个孤立无援的年轻母亲,一次迟来的、深深的拥抱。
时间何曾治愈过什么?它只是将那些瞬间尖锐的刺痛,细细密密地包裹起来,用日升月落,用一日三餐,用无数个平淡的朝夕,将它们酿成了一片持续涌动的、深情的海。那个五斤重的婴儿,已长成身高一米九的山东汉子。其间甘苦,诚如您言,唯有父母知晓。这过程,宛如将一颗粗糙的沙砾,置于生命柔软的囊中,以岁月为蚌,以心血为濡,层层包裹,日夜摩挲,终使其温润,生出淡淡光华,成为独一无二的珍珠。然而,无论是起初令人忧心的沙砾,还是后来温润的珍珠,于父母而言,皆是命运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
此刻静卧,身虽被困于一室,心却借由这段回溯,行至万里,见天地,更见初心。请务必安心静养,待身体慢慢找回它的节奏。春去秋来,山河依旧,爱与牵挂,是比时间更恒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