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5

屈原故里再考

——田园调查手记之一·熊家冲

              叶继程

        长湖方圆百里,上溯荆沙、荆门,下连夏口、洪湖,水波荡漾间,载着千年航运与传说。南岸关沮口曾是帆济舟拥、市声腾沸的码头,凤凰村的熊家冲便与这繁华隔水相望,静卧在凤凰山余脉间,像一块被岁月遮蔽的璞玉。

      编纂《凤凰村志》时,我留意到一个细节:熊家冲全组四十一户,以余、周、蒋各姓聚居,独独无半个熊姓,却偏以“熊”为名。带着这份好奇,我踏上了实地解惑之路。

        在村里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校长曾祥值,是村里最懂旧事乡情的智者,笑容里藏着人生的沧桑。他告诉我说,凤凰村地势像“一条枪”,枪托是凤凰山,枪杆连余家洼、牟家洼、曾家洼三洼,枪尖直戳湖汊,便是熊家冲。这地方虽无熊姓,却藏着与皇家相关的传说,叶家台西侧香火鼎盛的五重庙便是见证。曾校长有点忙,便遵其指点,骑电动车来到老书记李传福的祭品店。中过风的老书记说话不利索,但思维清晰,倒了杯热开水,慢慢讲起那段遥远的传说。

        老书记说,熊家冲原叫潮儿台,和外六台的张儿台、刘儿台一样,因古时长湖漶漫、水患连年,高地称“台”、低处为“洼”得名。那时的潮儿台无人定居,只有一座巍峨的龙王庙和一棵参天银杏树,湖上渔民常来修船补网、避风遮浪。

        传说某日,一艘大船从郢都驶来,舱内停着黑漆棺木,船篷悬着白纱。出关沮口,船首风水师看清潮儿台地貌,高呼泊船。他登岸对龙王庙三鞠躬,对随行皇亲大臣说:“此乃白鹤地,葬先辈可荫子孙万年。”众人依其吩咐焚香拆庙,风水师推演后明示:“正西向,接龙传砖瓦,瓦尽之地为建庙新址。”当最后一块青砖被撬开,一只白鹤冲天而起,掠过夕阳消失在西北天际。新庙建成即如今的五重庙,因安葬了楚国熊氏皇族,潮儿台更名为“熊家冲”,沿用至今。

        这段传说本拟编进村志“自然村”栏目,便尘埃落定,可前些天在十号路工地打零工时,一位长湖北岸董场的工友却漫不经心地说:“九店子的孙家山,相传是屈原姐姐的婆家,隔湖相望的熊家冲,就是她的娘家。”这句话像春日惊雷炸醒了我——从小课本便说秭归是屈原故里,怎么会冒出“熊家冲”?于是我放下手头杂务,一头扎进古籍史料中,开启了梳爬文献、追根溯源的旅程。

        其实屈原故里的说法歧异早已有之。新中国成立后,随着楚学研究深入,专家学者各抒己见,相关讨论愈发热烈。拜读多篇代表性文章后,梳理相关典藉,我渐渐有了自己的思考。

        对屈原最早立传的是《史记》作者司马迁,他距屈原生活年代仅晚百余年,其记叙极具权威性。《屈原贾生列传》开篇便说:“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虽未明说出生地,却明确其为楚王族同宗贵族。《史记》列传惯例,王族、公族之后多以族见籍,不写具体籍贯,足见屈原籍贯与王族绑定。屈原先祖屈瑕是楚武王之子,受封于屈地以屈为氏,虽屈地不详,但屈、昭、景三大贵族始终随王族而居,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较司马迁稍早的东方朔在《七谏·初放》中写道:“平生于国兮,长于原野。”这里的“国”即楚国都城郢,明确屈原出生于国都。司马迁的“楚之同姓”与东方朔的“生于国”相互印证,秦汉时期,郢都为屈原故里是公认事实。东汉王逸为《楚辞章句》作注时,也认同“屈原少生于楚国”,仅对“长于原野”有个人解读,与籍贯无关。

    最具说服力的是屈原本人的诗作《哀郢》。这篇作于公元前278年郢都沦陷后的作品,满含对故国故里的眷恋,是了解其故里的第一手资料。屈原官至左徒,主张变法抗秦,因触动旧贵族利益两度遭贬,流放汉北与江南。

        《哀郢》开篇便泣血写道:“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他从郢都出发,沿长江、夏水流亡,“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望见故里梓树便伤心落泪;“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频频回望郢都龙门却再难相见。诗中“郢都”“夏首”“龙门”等坐标,经考证均指向郢都——纪南城一带,是屈原故里最直接的自证。

        考古发现也为“屈原故里在郢”提供了支撑。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湖北博物馆江陵工作站对秭归楚王城(传说中楚国早期都城丹阳)勘探后发现,此处“未发现两周时期文化遗物和遗迹”,证实《水经注》“丹阳在秭归”的说法“实属误传”。19 90年版《江陵县志》更明确记载:“屈原出生于郢都(今江陵纪南城)屈氏贵族家庭。”

        这些史料与考古发现,让工友的闲话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我带着梳理好的资料回到熊家冲,老书记李传福见我仍在追查,便用颤抖的手在柜台上画“白鹤地”草图:“庙移正西,墓压东南,龙眼成塘,鹤冲西北。”画完他按住颤抖的手说:“屈家姐儿回娘家,也是这条路。”

捧着草图,我生出大胆猜想:熊家冲的“熊”,或许不是安葬的熊氏皇族,而是楚国国姓“熊绎”之熊——楚国先祖熊绎受封建楚,“熊”是皇族姓氏与楚国象征;潮儿台下的黑漆棺木,可能不是熊王,而是屈氏先祖——屈瑕本是熊氏后裔,受封屈地改氏,屈氏作为贵族随王族居郢都周边,熊家冲或为屈氏祖茔;工友口中的“屈原姐姐”,或许是“屈氏姊姊”的简称,熊家冲便是屈族外嫁女的“娘家冲”。

        屈原不仅是爱国志士,更是文学巨匠。他的《离骚》是我国第一部爱国主义长诗,想象瑰丽、情感炽烈;《天问》叩问天地历史,思辨非凡;《招魂》《九歌》融合楚地巫风与浪漫想象,开创中国浪漫主义文学先河。其作品为楚辞代表,爱国精神穿越千年,成为中华民族精神象征。

        地名、传说、史料、考古四股线索,在熊家冲拧在一起,相互印证却留有余地。我似有所悟:屈原真正的出生地,或许不在今日任何一座纪念馆,而在像熊家冲这样,被湖水、苇荡反复涂抹的小村落。这里没有铁证,只有爷孙相传的故事与时光留下的蛛丝马迹。

      再到长湖岸边,恣涨的湖水漫过浅滩,凤凰山只剩一缕墨线贴在天际。渔鹰掠低暮色,晚风吻着湖苇,我恍然大悟。屈原被后世反复争夺,只因每个地方都想借他的《橘颂》《离骚》与汨罗一投,证明自己的水土也能孕育炽热家国情怀,长出千古绝唱。

      熊家冲没有熊姓,却替楚国保管了一段“可能”。或许两千多年前的仲春,少年屈原曾在此摘蜜橘、听巫音、观白鹤,而后转身向郢都,抒发“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的豪情,践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

      蹚过时光的河流,留下湿淋淋的注脚: 故里未必是终点,而是所有归途共同指向的是——

那一声叹息。

        湖水漫过脚印,岸柳垂下身枝,熊家冲的故事仍在风里、雨里,在代代相传的时光里,等待着下一个探寻者。

2025.11.02二稿于凤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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