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研读《左氏春秋传·子罕辞玉》这一篇。
宋国某日，有人怀玉而来，欲献于执政子罕。子罕不受。献玉者惑然：“玉人视此为宝，故献于大人。”子罕正色道：“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我受之，则你我皆失其宝。不如各守其宝。”
“玉”与“人”，孰贵？献玉者眼中玉贵，子罕心中“不贪”贵。此非玉之交易，实为两种“宝”之对峙——一为珠玉之明光，一为精神之洁亮。
子罕一句“不如各守其宝”，竟似划出一道无形长河：一边是玉石琳琅，一边是精神长城。此“宝”非金玉之价，乃“不贪”二字如心镜悬照，照破千般诱惑，照彻人心深处。子罕之辞，非仅推却一块宝玉，实乃推开了一个充满诱惑的世界——一个灵台无尘的世界。这方寸之间，胜过万顷珠玉。
世之常情，常将“宝”与“物”划等号。金玉满堂，珠翠盈室，即以为富。献玉者心思何其朴素，彼以玉为宝，故献于尊贵者，此亦常人“宝”之逻辑。殊不知，子罕之“宝”早已超脱此等物质罗网，系于“不贪”二字之上。
此非孤例。古有许由洗耳，伯夷采薇，皆因“心灵之宝”拒绝世俗之宝。子罕之“宝”，并非孤高自赏，实为一种内在修养、一种精神之主权。当他说出“不如各守其宝”，恰似在喧嚣世间，为灵魂立下了界碑——界碑之内，无价之宝安然无恙。
今人观之，或笑其迂。当世所谓“宝”者，豪宅名车、股票期权、限量名包……物欲之网密密匝匝，凡人如鱼，安能脱网？殊不知，凡“物”皆有价，而“精神之宝”无价。当子罕面对那方美玉，非无心动之念。然其“不贪”之宝早已筑成堡垒，令外物难以越雷池半步。
这“不贪”之宝，亦非枯寂死物，恰是生命蓬勃之源。它如明镜高悬，照见外物之虚妄；又如砥柱中流，在世俗洪流中岿然不动。子罕之“宝”，实为精神之主权——此心自有一片天，不随物转，不为利迁。
今人每叹精神枯竭，灵魂无依，何也？或许只因所“宝”者错位。当“宝”尽系于外物，灵魂便如无锚之舟，随波逐流，终陷于焦虑之泥潭。子罕之“宝”，实为一种古老智慧。真宝不在外求，而在内守。守此心之清明，守此身之自在。
献玉者之惑，恰是今人之惑。以物为宝，终为物役；以德为宝，方得自由。子罕之辞玉，非拒一物，实护一宝——护那无价之心灵净土。当世之人，或可自问：吾之宝安在？是沉甸甸的金玉，还是那轻灵无价的自在之心？
子罕之宝，非独属于其一人。它如星辰，虽遥不可及，然其光芒穿越千年时空，仍能烛照今人迷途。当今物欲之潮汹涌拍岸，此宝如礁石，启示我们：真正的珍宝，从来无需外求。
“宝”之辨，实为“心”之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