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只天青瓷杯排在窑口的石台上,釉色匀净,开片细密。陆远舟蹲在石台前面,一只一只地看,看到最后一只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
“全成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柴景行蹲在他旁边,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光穿透薄壁,釉层深处的开片像一幅刚刚画完的地图。他把杯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只,再放下。十二只,没有一只需要挑出来重烧。
周鹤鸣从窑尾走过来,弯下腰,一只一只地看。看完,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爸从故宫回来那年,烧了一炉,一炉十二只碗,烧成了三只。他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在窑口前面坐到天亮。”老人看着柴景行,“你比他稳。”
柴景行没有说话。他把十二只杯子装进锦盒,盒子不够,宋晚棠下山又拿了几个上来。
陆远舟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一排锦盒。“柴老师,这些杯子,真的每人一只?”
“真的。柴家九代,一人一只。剩下的三只,一只给晚棠,一只给周叔,一只给林总。”他顿了顿,“你想要,自己烧。炉子在这里,泥在这里,火在这里。你烧出来,就是你的。”
陆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新茧,虎口磨出了硬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釉料。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很乱,但很深,像瓷器上的开片。
宋晚棠走上来,手里提着两个锦盒。她把盒子放下,走到石台前,拿起一只杯子,没有对光看,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它的温度。
“这只归我。”她说。
柴景行看了一眼她选的那只,釉色偏暖,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米黄。“这是柴家第四代的配方。柴安在临安烧的那批。”
“你记得?”
“每一只的配方都在《柴氏碎录》上记着。谁烧的,什么时候烧的,用什么土,用什么釉,烧了多久。九代人,九百年的账。”他合上锦盒的盖子,“一笔都没落下。”
傍晚,他们下山。十二只锦盒码在老屋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柴景行站在桌前,看着那些盒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盒面上。他没有打开,只是站着,像在等人,又像在等自己。
九百年了。从柴承祐在晟真宗年间烧出第一件天青,到今天,十二只杯子并排站在这里。路断了又续,火灭了又燃。烧窑的人换了又换,但窑还在,火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