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的一生是沉默的,也是倔强的。沉默的,坚定的面对一切—责难,嘲笑,不公。不解释,不对抗,也不妥协。就那么倔强地默默地认真地过自己的日子,直到同样沉默的离开。


大舅不是生来就沉默的,大舅也曾年轻气盛过,不甘受欺辱,奋力回击,惹了祸。我想那次惩罚在尚且年轻的大舅心里引起的动荡应该很大吧,从那以后大舅对一切很少发声,沉默成了他的特点。但沉默并不代表屈服,大舅以倔头倔脑的形象行走世间。
大舅最让人唏嘘的是婚姻,那个年代很难谈得上爱情,但大舅和舅妈一生怨偶,也实在少见。
大舅那个年代,村里光棍儿很多,大舅因为家里条件可以,还是有挑有选的,大舅妈比大舅小五岁,本来是看不上木讷的大舅的,但大舅妈的母亲觉得家庭条件好,便连哄带劝的把女儿嫁过来了。大舅妈头脑灵活,有魄力,肯吃苦。而大舅是那种只知道守着日子认真过的人,拒绝变化与折腾。俩人跟根本就不是一类人,那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相信他们也有过幸福时刻,夫妻俩有过自己的孩子,也曾一起齐心协力把日子过红火。可近二十多年的陪伴,痛苦与糟心那真的是太多了。
大舅和大舅妈最初有一个矛盾的焦点,那就是大舅妈太过顾娘家,什么都往娘家拿,七八十年代,河北农村物质是相当匮乏的,时间一长,大舅不愿意了,再有姥姥的加入,家庭战争一再升级。
这场婚姻难分对错,但却充斥着痛苦。大舅妈头脑哦灵活,人也相当有魄力,在村里是地膜覆盖的第一人。大舅思想比较保守,不愿变化折腾。后来大舅妈娘家的村子里开始兴起副业,大舅妈就开始把发家致富的希望从土地上转移到去北京做生意。那几年,我想他们幸福过吧,带着一双儿女在北京打拼,总算是一家人在一起。过年时回来,大人孩子都一身新。那些曾经看着大舅一家鸡飞狗跳的日子,说风凉话的当家子,也投来羡慕的眼光,嘴上不尴不尬地说着酸溜溜的话。我看着大舅的脸上是开心的,满面红光,心想我的大舅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后来,听小表妹说起北京打工的那几年,大舅的经历。我的心疼得都紧缩在一起,大舅是承受了怎样的屈辱才勉强保持了一个家的完整。他们是托了大舅妈妹妹的关系才找到活儿的,等同于寄人篱下。累大舅是不怕的,苦更不用说,对大舅而言那就是生活的本色。但屈辱呢,大舅妈的娘家人,把大舅妈之所以不幸福都归结为是嫁了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存在让他们如鲠在喉,甚至连很像大舅的小表妹都时不时的辱骂。大舅是倔,倔人骨头是硬的。大舅不傻,他什么都看得出,想得到。他知道自己想要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有爸有妈,有个可以存身的家。他那么热爱依赖土地,他放弃了,到一个不熟悉,不喜欢,操着一份自己不擅长的事儿,吃着苦,受着累,忍着屈辱,他认为值得。就这值得也没能维持很久,大舅还是回家了,他和大舅妈不是没有离过婚,那年月离婚也不容易。大舅最后甩出一句话,婚不离,你愿意去干啥就可以去干啥。
大舅回到他熟悉的土地,操持他熟悉的一切,照顾上学的一双儿女,他不懂教育孩子,他只知道毫无保留的去爱他们,无欲无求的去爱他们。表弟学习很好,考上了大学,大舅别的不懂,只知道不能委屈了孩子,更不能委屈了孩子的肚子。后来表弟说,由于父母的关系破裂了,每次去大舅妈那儿要钱总是难免遭到大舅妈家人的几句冷嘲热讽。大舅则什么都不会说,默默地竭尽所能的给钱,默默地送孩子离家。有一次表弟已经快走出巷子口了,一回头大舅舅还是那么默默的跟着,当时表弟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小表妹幼时经历了父母婚变,生活的流离。长大后沉默寡言,终日讷讷的,后来一度不出门。大舅托我妈去和孩子聊聊,带表妹去就医。对于表妹的状况,大舅是不懂的,但他懂包容孩子,这恰恰是疗愈表妹的一记良药。
没有大舅妈的日子,是平静的。大舅不停的劳动,地里没活儿就去打工。大舅把自己实际离婚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没有委屈孩子,但对自己却太艰苦了些。每当我妈劝他,别吃的太简单,别太累了。他就说,大姐,我现在是好日子啊。笑得十分满足。
大舅的真正好日子还真的到来了,一对儿女渐渐长大,表弟大学毕业,开始打拼自己的事业。表妹也中学毕业,开始打工。大舅妈也准备年底回来一起过年。大舅是真的高兴啊,看得出来的高兴。可上天就独独不放过这个只知道认真踏实过日子,从不欺负人的老实人。就这样突然的狠心的,在他即将迎来人生最幸福时刻的前夜把他带走了。大舅煤气中毒倒在了蒸年糕的炉子前,他是要给妻儿蒸一锅预示幸福的年糕啊。
大舅生的沉默,去的也同样沉默。沉默如海,我向这沉默的海致以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