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院角有棵桂树,树干比我的年岁还要长些。记得幼时总爱在树下仰头数枝桠,数着数着,便见青砖墙上晃动的碎金,原是阳光穿过密匝匝的叶片,把树影剪成满地细碎的银钱。
八月的晨露尚在草尖打转,奶奶就提着竹篮立在树下。她穿着靛青布衫,袖口磨得泛白,却总在襟前别朵新鲜的桂花。"阿囡快来",她朝我招手,竹篮里铺着层细纱,说是要接那些将开未开的花骨朵。晨风过处,簌簌落下的桂子像星子坠在纱上,甜津津的香便顺着风钻进衣领。
树皮粗糙的沟壑里,还留着我的粉笔记号。那年父亲在省城谋了差事,临行的秋夜,我踮着脚在树干划道横线。月光浸着桂香流淌,母亲把晒干的桂花装进布袋,针脚走得比往日密。"带着这个,省城的自来水总归涩些。"她说话时,灶上的桂花蜜正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氤氲了半间厨房。
中学时的某个深秋,骑车经过镇东的河堤。忽有暗香浮动,抬头竟见野桂临水而立,枝桠斜斜探向河心。水面浮着零星的橘色花瓣,像谁失手打翻的胭脂盒。那天我逃了下午的课,躺在树下看云朵在枝桠间游走,直到暮色把桂花染成琥珀色,衣襟里兜着的花瓣竟比书包里的卷子还沉。
去年清明返乡,老桂树的根已经拱起青石板。母亲蹲在树根处烧纸钱,忽然指着某处笑道:"你小时候刻的乌龟还在呢。"焦黑的纸灰随风旋起,混着早开的桂雨落进铜盆。隔壁新搬来的小娃娃在树下追逐,惊起几只白粉蝶,恍然便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正举着竹竿敲打枝头的甜香。
前些天在异乡的超市遇见瓶装糖桂花,玻璃瓶里凝着的橘色,终究不似老家陶罐中自然沉淀的层次。结账时收银姑娘的蓝指甲敲着键盘:"这季节买桂花的人真多。"我望着自动门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桂树开花前总要落场冷雨,那些沾着水珠的花苞,像极了奶奶别在衣襟上的泪光。
前夜接到老家堂弟的视频,镜头摇晃着对准桂树。他说市政规划要拓宽巷子,老树怕是留不住了。画面里枝桠间缠着红绸带,在风里飘成模糊的残影。我盯着屏幕右下角某处凹陷——那是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撞出的疤——突然听见自己说:"截段枝子给我吧,养在花盆里也好。"
今晨浇水时,新移栽的桂枝竟萌出米粒大的绿芽。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这抹怯生生的新绿伏在瓷盆边,倒像旧年夹在课本里的干桂花,某个恍惚的瞬间,忽然在字句间洇开湿润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