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粉白色的昆虫。六足,触角纤细,体长不过一粒米。巢穴在朽木的根须之间,潮湿,昏暗,终日只有泥土的气息。日子是一团浓雾,醒与睡没有分明的边界,饥饿了便爬出去,饱了便回来。人世间的许多事,我都不懂,也没想过要懂。
那天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背上,凉意顺着甲壳的缝隙渗进去,并不冷,只是让人清醒。我爬出洞口,泥土湿软,足尖陷进去又拔出来,留下一串浅浅的印痕——很快就被雨水抹平了。
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我看见了它们。三颗卵。圆滚滚的,紧紧挨着,像三个还在做梦的小东西。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多看。这世上安静的事物太多了,我早已学会不去好奇。
继续往前爬。找吃的。绿荫浓密的地方,雨被叶片挡住了,空气温暖又湿润。我低下头,正要啃一口嫩草——就看见了她。
蜉蝣。薄得几乎透明的翅膀,在昏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她停在一枚草叶上,细足轻轻扣着叶脉,身子随着风微微摇晃。那样轻,那样静,好像稍大一点的风就会把她吹散。
我愣在那里,嘴里还含着半片草叶。心口有什么东西,突然跳了一下。不是“跳”——我是一只虫,没有那样的器官。可那一刻,我确实感觉到身体深处某个地方震动了一下,像沉寂已久的泥土里,有什么正在拱出来。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想靠近她。我把那半片草叶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轻轻啄了一口。那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动作。
雨停之后,我带她去找浆果。最饱满的那一颗,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茎上咬下来,滚到她脚边。果汁是甜的,她的口器轻轻吸吮,翅膀微微颤动,像在笑。傍晚的时候,我带着她爬上一株很高的草茎。我们并肩停在那里,看晚霞。
橘红色的光从天的尽头漫过来,铺满了整片森林。她的翅膀被染成了浅浅的粉,透明里透着暖意。风吹过来,草的茎秆轻轻摇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但始终靠在我旁边。那一小片温度,贴着我的身侧,让我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不重要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打算带她回家。她转过身,轻轻碰了碰我。那是蜉蝣的吻。我知道。口器轻轻相触,短暂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可我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个轻飘飘的动作里。我没有多想。我以为明天还会见到她。
第二天清晨,我爬出洞口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照到树梢。露水还很重。我急匆匆地爬上那株草茎——她在。一动不动。翅膀失去了昨日的柔光,变得僵硬、暗淡,像一片枯叶。身体冰凉。触角垂着。我碰了碰她,她没有回应。我又碰了碰,还是不动。
我站在那里,很久。后来我明白了。朝生,暮死。昨天是她的一生。她用来遇见我,吃一颗浆果,看一场晚霞,然后,用一个吻告别。
我刨开湿润的泥土,把她放进去,轻轻盖上。泥土的凉意从足尖传上来,传遍全身。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凉,可以让人这么疼。
我转过身。又看见了一只蜉蝣。她和昨日那一只,有着全然不同的模样,是全新的、陌生的躯体,有着不一样的纹路与姿态,明明是毫无关联的另一个生命,可我看着她轻盈飞舞的样子,那颗刚刚经历过破碎的心,竟然再一次,毫无防备地心动了。
昨日的伤痛还历历在目,失去的苦楚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眼前的心动,却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不由自己。
昨天的遗憾还未彻底消散,今天的偏爱,便又一次如约而至。
这一天,我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再也不敢像昨日那般毫无顾忌地欢喜,只敢轻轻浅浅地陪伴,温温柔柔地相守。我把上一段感情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所有未曾圆满的温柔,所有来不及给予的珍惜,全都尽数弥补给了眼前这只陌生又让我心动的蜉蝣。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足够珍惜,或许就能留住一丝温暖,或许就能躲过宿命的别离。
可我忘了,朝生暮死,本就是蜉蝣的宿命,而宿命,从不会偏袒任何一个满心爱意的生灵。
当我再一次带着她,看尽林间风景,再一次陪她静候日落,看漫天晚霞染红天际时,结局依旧没有任何改变。黑夜来临,她依旧在我眼前,慢慢失去温度,彻底离去。
我再一次刨开泥土,把她放了进去。那种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把原本就破碎的地方冻得更硬了。
第三天,我没有去找吃的。我像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爬过我们曾并肩看晚霞的草茎。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到处都是死寂。然后,第三只出现了。
她停在我面前,翅膀在光里微微发亮,那样鲜活,那样不知死活地美丽着。我猛地后退了一步,触角惊恐地颤抖。太疼了。真的。前两次离别像两把钝刀,已经把我的心脏割得血肉模糊。我看着她,就像看着第三个即将死去的爱人。我甚至能预见到明天清晨她僵硬的翅膀,预见到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泥土的凉意。
逃吧。快逃回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去。别再心动了,别再把自己剖开给人看了。我在心里对自己嘶吼。我转过身,准备把最后一点尊严藏进黑暗里——可她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只是一下。那微弱的振翅声,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我满身的防备。
我突然停住了。我回过头,看着她。我恨这种宿命,恨这朝生暮死的诅咒,可我更恨那个因为害怕失去、就拒绝开始的自己。如果注定要心碎,如果注定要在这个黄昏告别,那我能不能……再贪心一次?哪怕是用我余生的所有力气,去换这最后几个小时的温存。
这一次,我不再想“以后”了。我们之间没有以后。只有现在。所以我带她去看所有我能找到的美好。风吹树叶的晃动,露珠在花瓣上滚落,林间细碎的光影,日落最后一抹余晖。我把所有的爱意都给她,不留一分。因为我知道,明天我用不着了。
傍晚,夕阳沉向山林。她轻轻靠在我肩上,翅膀慢慢失去了力气。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重,温度一点一点在消散。我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看最后一抹光从天边消失。然后,又是泥土。又是告别。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爬回巢穴。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我停下来了。三颗卵壳,空空荡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原来它们早就破壳了。就在那三天里。原来那三只蜉蝣,都是从这棵树下出发的。
我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我转过身,朝林间爬去。雨后的泥土湿润松软,足尖陷进去又拔出来,印痕在身后蜿蜒——还是那样,很快就消失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发生过。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