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日子
退休后在深圳的生活,总像缺了点滋味。窗外的霓虹灯把夜空染得花花绿绿,却照不进心里那块热乎的地方。超市里的青菜新鲜水嫩,炒出来却没有老家菜园的香。直到回坪田掐断带露水的菜梗,那股清冽的土腥气钻进鼻子,才明白想念的不是菜,是母亲递来的粗瓷缸凉茶,是她擦汗说"歇会儿再摘"的声音。深圳着虫眼的小菠菜——那是父亲清晨摘回来,沾着露水还带着蚂蚱蹦跶过的痕迹。
坪田的老屋
2014年盖的新房在村道路下田缎上,白墙红砖立在满山翠色里。平日里大门锁着,院角的柚子树年年挂果,枝桠压得直不起腰;墙根的三角梅顺着石缝爬,红得像团烧不尽的柴火。它们守着空院子,也守着我们在外的脚印。过年时,兄弟姐妹从佛山、河源、深圳往回赶,钥匙插进孔"咔嗒"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了。不用分工,有人打扫院子,有人在厨房剁肉馅,菜刀"笃笃"响;我搬梯子贴春联,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孩子们追着老母鸡跑,笑声裹着饭香、酒香和柴火烟,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深圳的房子装修精致,可除夕夜的防盗门总关着,听不见邻居家的鞭炮声,也闻不到隔着院墙飘来的腊肉香。
回家的脚步
我总忍不住往坪田跑,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两个月。推开院门,先蹲下来拔门坪上的狗尾草,指尖碰到泥土,心里悬着的劲儿就落了地。邻居路过喊"回来啦",我直起腰擦汗:"嗯,回来看看。"这话让我想起父亲,他早晨起来总用竹扫帚把门坪路扫得发亮,连墙根的青苔都刷干净。他说:"屋是人的脸,脸干净了,走到哪儿都踏实。"现在我收拾院子,总觉得他站在身后,笑着看我把院子弄成他熟悉的模样。深圳的小区楼道干净,电梯里却没人打招呼;老家的路沾着泥,走两步就能碰到熟人,喊一声"吃了吗",心里暖乎乎的。有次在深圳颈椎不舒服,躺在医院输液,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瓶,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生病,母亲坐在床头给我扇蒲扇,扇叶"吱呀"响着,风里带着艾草的味道。
不变的根
清晨的雾没散,我沿村道慢慢走。田埂上的小块田整成了大块,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腥气,远处的农机在田里留下整齐的印子。河道用石头砌得平整,河水清可见底,一群鸭子扑棱着扎进水里,搅得波光粼粼。屋对面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上挂着旧鸟窝,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想起儿时上山摘野果,摘稔子、山柿子,往事就在眼前。村里的学校大门紧闭,小孩子都往城里读书去了,空荡荡的,但儿时的读书声仿佛还在每个角落回旋。坪田还是那个坪田,只是换了件新衣裳,骨子里的踏实和热乎没变过。深圳的公园修得漂亮,可草坪不让踩,树木都挂着"禁止攀爬"的牌子,哪像老家的山林,随便找棵树就能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也有厚厚的落叶接着。
完整的人生
回到深圳,每天遛弯、带外孙。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走,风一吹就想起老家院子的桂花香,不浓,却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儿,能钻进骨头缝里。下雨了,惦记着老家的门窗有没有关好。外孙拉着我的手喊"外公",我笑着应,魂儿却飘回了坪田,飘回生我养我的土地——田埂上的脚印,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父亲递来的温米酒。深圳的游乐场有最滑的滑梯,却听不到田埂上蚂蚱蹦跳的声音;老家的晒谷场坑坑洼洼,赤脚踩在谷糠上的酥痒劲儿,是城里给不了的。
前阵子在深圳超市买了袋包装精美的"家乡风味"腊肉,蒸出来油汪汪的,可怎么吃都没有老家柴火灶熏出来的香。那香味里有松针的烟火气,有挂在房梁上的岁月味,还有母亲翻晒时念叨的"多熏几天才香"的期盼。深圳的厨房有抽油烟机,闻不到柴火味,可我总在炒菜时习惯性地抬头,好像还能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被柴火熏得眯起的眼睛。
原来根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户口本上的地址,也不是墙上的老照片,是闻到柴火味就红的眼眶,是听到乡音就回头的习惯。走得再远,想起坪田的土、坪田的人,心里就踏实。现在我找到了最舒服的日子——一半是深圳的烟火,一半是坪田的乡愁。就像一棵树,一半枝叶在风里舒展,一半根须在土里扎得牢牢的,这样的人生,才叫完整,才叫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