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两只脚底板黏糊糊的,地面还传来一股甜甜的香气,这时,月亮见我找不到它,它自己穿过黑色的云层跑了出来,我的眼前世界又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色。我蹲下身子,那股香气变得更腻了,地上是一大片淡黄色的明亮的液体,我用手指扣了扣然后放到自己的嘴里吮吸了下,香甜充满了整个口腔。我的两只脚陷在里面不能动弹,我用力把一只脚抬起来,数十根淡黄明亮的线将我的脚牢牢地与地面连接在一起,我脚一松劲,又被拉了回去。小时候家里苍蝇蚊子很多,吃饭的时候苍蝇蚊子总围着转,一会儿叮在你额头上,一会又在你大腿上爬来爬去,最可恨的蚊子还会吸你一口血,胳膊上留一个奇痒无比的大包。为了消灭它们,我们除了会买杀虫剂、蚊香等化学类炮弹之外,还会使用物理方法,就是在家里放置黏蝇贴,在灶台、餐桌甚至垃圾桶旁放好几张。不一会儿,上面就粘满了苍蝇和蚊子,它们有的细细的长脚被黏住了,一对翅膀还在不停地拍打着,细细的腿被拉得笔直也无法脱离。有的则连翅膀也被黏住,只能绝望地躺在那里呻吟,没有被黏住的脚只能无奈的乱踢一番,最后全身僵硬一动不动了。我喜欢在一边细细的看着它们挣扎的样子,用嘴对他们吹着气,心里想着让你们烦我,这么喜欢待在这里,那就待一辈子吧。我现在的处境就和那些被黏在纸上的苍蝇蚊子一样,或者被足球压死,被鞋底碾成一滩肉泥,被裹进拖把然后随脏水一起被冲入下水道。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要摆脱这险境。我试着努力抬起自己的脚,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也无法摆脱着黏糊糊的液体,蜂蜜是美味的食物,什么时候也成了杀人的利器了。我环顾四周,没有可以让我扶手借力的东西,我必须让我的脚和蜂蜜分离开,可是我的脚就算抬起来了,我也跨步出去,没有地方可以借力,如果身体其它部位被蜂蜜黏住那就更加无法动弹了。或者我把这一滩全部给吃下!我弯下腰,食指伸进了这浓厚的蜂蜜汁里,扣了很大的一滴伸进自己的嘴里,好甜好甜,接着又扣了一大滴送入嘴里,接着第三滴,第四。。。嘴巴里由甜到齁,肚子里面一阵恶心,吃完这一滩蜂蜜是多么愚蠢的想法,我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一直站着,双脚动弹不得,双脚黏糊糊的感觉让我非常不爽,小腿开始僵硬难受,接着是大腿,然后是腰,最后上升到背,麻木的感觉向全身蔓延,生不如死。这让我想到了立枷,这是古代一种可怕的刑法,罪犯被放在一个方形的木制笼子里面,脖子被卡住,罪犯站不直也坐不下,只能屈腿勉强支撑,直至死亡。现在的我就在忍受着这样的酷刑,我的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腰也酸的不行。我学着公园里面的老头老太一样,双手扶着后背扭起了腰,扭着转圈圈,盆骨发出咔咔的响声,腰部得到了舒缓。接着我又使劲抖动着自己的大腿、小腿,两只手掌在大腿处不停地搓揉拍打,大腿像是有一万根针在刺一样,大腿由白里透红被我搓成了红里透白,渐渐的大腿有了知觉。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转动我的脑筋,去想一切可以利用的办法,成功了就是重生,失败了就是死亡。月亮出来后似乎没有再躲起来的意思,它挂在空中冷冷地望着我,我不知道它是在鼓励我还是嘲笑我,我朝它吐了一口口水,左手握着拳头将大拇指插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对着它,我心想不管你是嘲笑我还是鼓励我我都不在乎,我必须冲出去。客厅里面很静,冰箱不时地发出嗡嗡的振动声。几扇房门都紧闭着,房门因风的缘故轻轻拍打着门框,是房门的质量太差。这房子当初是找父亲同村的一个朋友负责干的,干完之后我和父亲去验房,发现房门和门框关不严,留着半根指头宽的缝隙,门把手银白色的漆都掉了,手摸上去像抹在刀背上一样,硌得手疼,不知道是哪来的三无产品。父亲看过只是点点头,但也不是赞同的点头,手一直在把手上摸来摸去,说了句“这把手。。。。”后面的话也没说出来,或者是声音太小我没听见,然后就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找过那个人干过任何活。我的思绪被引到了几年前,两道泪痕已从眼眶挂到了嘴角,我想起父亲了,可他已离开我多年了,像身边刮过的一阵风,再也拽不回来了。离我身后不远处是一张糖块包装纸,躺在地上,在流动的空气中左右摇晃着,像一位悠闲的躺在院子里躺椅上的财主婆。我的脑袋霎时裂开了一条缝,一个主意从里面蹦了出来,我可以利用这张纸逃生。今晚外面风不小,此时所有的房门关闭着,只能透过门缝少量吹进来,儿子睡前爱喝很多水,晚上有起来上厕所的习惯,等到他开门的一瞬间,外面的风会灌进客厅,借助风的力量将糖纸吹过来。我在脑中构思着这一切,想想着糖纸以什么样的方式吹过来,我又以什么的方式去抓住它,边念叨边摆出各种姿势,我考虑了好几种情况和好几种应对措施,我必须做足充足的准备,只有一次机会,绝对不能失败。就像春晚后台的演员们,不断重复着即将在舞台上表演的舞蹈或者歌曲,不断复盘,不断训练。经过长时间的演练,各种应对措施所对应的身体动作已经深深地刻在肌肉记忆中,只要风一起,我的身体就能随风而动,分秒不差。我的身体如同一台已经预热好的发动机,轴承缓慢而有力量地转动,随时可以提高到最高转速。我静静的等待着,像一头匍匐在草丛中的狮子,肌肉蓄满了力量,眼睛如同追踪器一般锁定了目标。我的周围变得很静,我的耳朵自动屏蔽了外来的任何声响,只接收房门的动作讯息。吱呀。。。房门上的门把手旋转了起来,我身体的各个部分迅速做出了反应。门缓慢开了,客厅里沉闷的空气立刻舞动了起来,躺在地上的糖纸大幅晃动着身体,像一只刚学习飞行的雏鸟,奋力拍打着翅膀,想要挣脱引力的束缚,展翅高空。高速流动的空气拍打着我的面孔,我紧绷着身体像树叶般摆动着,但姿势却没有乱,保持着外柔内刚。房间里的风像蓄了一波力量猛地吹过来,糖纸瞬间起地飞了过来,我眼睛随着糖纸地轨迹快速移动,身体也随着糖纸的方向迅速移动,我看准时机跳了起来,身体与地面形成四十五度夹角,地上的蜂蜜和地球地引力拼命拽着我,我的手一把逮住糖纸的一角,身体倾斜着腾在空中,我把糖纸拽到我的身体下方,双手和左膝压在糖纸上,糖纸盖在蜂蜜上,我成功了一大半。我把糖纸平整的铺在蜂蜜上,将我的身体与蜂蜜隔开。我翻过身坐在糖纸上,双手分别将我的左右脚从蜂蜜里面拉了出来,我仔细把我脚上残余的蜂蜜清理干净,并尽快转移到了干净的路面,脚踩在瓷砖上仍然黏糊糊的,我不断地用脚底板搓着地面,脚上残余的蜂蜜被搓成了细细的黑泥散落在脚边。在生死关头,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关键是看你能不能运用的出来。人的大脑中的细胞只有不到百分之十被激活了,只有在紧急时刻才能被激发出来,多年瘫痪的人在地震来临时奋力起身跑出即将倒塌的房屋,年迈的老太婆夜晚碰见狼结果将狼给打死。但我们不能只依靠突发情况的刺激,我们应该学会借力,让自己能够在正常情况去调配外在的力量。我儿子打篮球平时训练时打的都很不错,可每次上场时都无法发挥出自己应有水准,防守轻易被别人过掉,进攻则被轻松抢断,我每次都鼓励他忘掉在场的人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从蜂蜜中死里逃生后,那个花盘就在我的前方了,我大踏步向着它走去,脚步声中有一股自信的音调,步子更加沉稳、轻快。窗外的月亮躲在一层薄薄的乌云后面,它显得羞羞答答,大概是因为前面对我的讥讽和嘲笑感到难为情,可是又对我死里逃生的壮举有了一丝敬意,因此半隐了起来,既能保留自己的颜面,也能为我的前行提供光明。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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