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昨夜,雪籽悄然而至,簌簌地响,宛如春天在冬的耳边留下细碎叮咛。于是枕着浅浅的期盼入梦——或许天明时分,世界已变作一片琉璃。
清晨推窗,皑皑的白静静覆满眼底。空调外机上堆着蓬松的雪,像刚出笼的米糕。远处的树梢低垂,裹着茸茸的雪披肩。河对岸的草坡与灌木,也接连铺上了松软的雪毯。公园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是在掷雪球呢,还是堆着歪歪扭扭的雪人?那喧哗里漾着纯粹的快乐。空气清冽得像泉水,吸入肺中,凉意缓缓漫进心底。
我伸手摸了摸窗边的雪,凉意从指尖渗入。捧起一掬撒进水盆里,看它悠悠化开,成一汪明净。我倚在窗边出神,恍惚间觉得自己也通透起来,仿佛与这漫天的雪、这静静飘落的时间融为了一体。雪花还在飘,伸手接一片落在掌心,轻轻含入唇间——凉丝丝的,竟似有清甜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本该窝在家中,守着暖意,享受冬日独有的岑寂,或是一家人围炉闲话。但今天不同——孩子大学放假,我和爱人说好去接她。
原本约在下午,担心雪天路滑,我们一早就出了门。车开得缓,只敢行四十码。偶尔见旁侧有车因急驶撞上护栏,心里微微一紧,更觉谨慎的好。驶进校园,来到她的宿舍楼下——爱人留在车上,我独自上楼去。门一开,她就雀跃起来:“你们到得好快!”笑容漾在脸上,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明亮。行李已收拾得差不多,她给床铺蒙上防尘罩,我便帮她一起提着箱子下楼。
行李装上车,我们让她在后座小睡片刻——连日的考试,人确实乏了。我轻声说:“今晚妈妈休息,带你去吃好吃的。”她一时想不出,我便提议:“去喝二十埠猪头汤吧。”
于是带着两个孩子——她和弟弟,一同走进那家热气氤氲的餐馆。点了大份小份,汤端上来,滋味似乎不如从前那样醇厚了,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捧着碗,说着话,那汤的暖意便从舌尖流入心里,漫遍周身。简单的一餐,不过百来块钱,配上白米饭和刚烤好的烧饼,却吃得格外踏实、温暖。
这情景忽然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一家人围着通红的煤球炉,炉上坐着一锅羊肉白菜。并不需要复杂的调料,只几片姜、一枚白芷,羊肉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涨满整个屋子。炖得差不多了,下进白菜,撒一撮胡椒粉,起锅前再撒一把香菜——那味道,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暖、最固执的印记。
一晃这么多年。如今我的孩子已比当年的我还要大了,同样是在雪天,同样是家人围坐,热气朦胧间,时光仿佛温柔地叠合在了一起。一切像一场温馨的轮回,爱在其中静默流转,从往日到今朝,再流向更远的将来。
这样的冬天,或许连夏天也会悄悄怀念吧——毕竟在寒冷的日子里,能与所爱之人共坐,喝一碗热腾腾的汤,便是人间最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