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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一月就冬至了，入冬以来，今天出乎意料的艳阳高照，但凉丝丝的风，还是一样有钻进骨缝的感觉。这种天气，人便不由得想起些暖和的事物来——入冬了，吃一餐热腾腾的羊肉炖萝卜，是冬日必修课。这念头一起，父亲那清瘦的影子，便从那记忆的深处，缓缓地、清晰地走出来了。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话不多，像冬日里敛声的雀儿。他之于我，似乎总隔着一层薄薄的、名为“威严”的纱。唯独在冬至的前一两日，这层纱才会悄然掀开一角。他会在饭桌上，像是忽然记起似的，对母亲说一句：“羊肉，该去定一块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我听来，却无异于一个盛大的、关于美味的预告。
他买羊肉，不像母亲那样只在摊上随意指一块。他须得亲自去，在那个熟识的回民摊主老丁那里，挑挑拣拣。我小时总爱跟了去，看他如何用那双瘦而修长的手指，在红白相间的肉块上轻轻按捺。老丁笑着，也不催促，只笼着袖子在一旁看。父亲会指着某一块，说：“要这一块，肋排下面，肥瘦相间的。” 老丁便高声赞一句：“您是行家！” 这时，父亲脸上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得意。那神情，像冬日云翳里漏出的一线微光，虽不灿烂，却教人心里一亮。
羊肉提回家，父亲的仪式便真正开始了。他系上母亲那件蓝布围裙，竟显得有些滑稽，可他浑不在意。他将羊肉浸在冷水里，说是要“拔尽血水”。然后，他便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守着那只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砂锅。他是不许旁人插手的，说火候差了，味道便不对了。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时而用勺子轻轻撇去浮沫，时而夹起一块姜，在锅边磕一磕，投进去。厨房里弥漫开来的，先是羊肉特有的、略带腥膻的气息，而后，随着桂皮、八角、当归、枸杞这些物什一一落入，那气味便渐渐地醇厚起来，变得温暖而富足，像一曲低沉而和谐的合唱。
这熬汤的几个时辰，是我们一家人最安宁的相处。他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他只偶尔起身，掀开砂锅的盖子，一股白茫茫的、带着浓香的热气便“呼”地腾起，将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雾。这时，我忽地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在氤氲的水汽里，让我的心也起了波澜。他有时会舀一小勺汤，吹凉了，递向我和弟弟，只说两个字：“尝尝。” 我们轮着小心地啜一口，那滚烫的、鲜醇的滋味在舌上炸开，他便会看着我们，问：“咸淡如何？” 若说“正好”，他便点点头，不再言语；我若皱一皱眉，他便转身再去撒一小撮盐。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他调理的不是一锅汤，而是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品。
汤终于上了桌，是乳白色的，浓得像奶。几段碧绿的葱段浮在面上，像雪地里探出的几茎春草。父亲会先给我盛上满满一碗，连汤带肉。他自己却不急着吃，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母亲会说：“忙了一天，你自己也吃呀。” 他这才端起碗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仿佛不单是吃，而是在与那味道细细地交谈。屋外是呼呼的北风，屋里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这满室牢不可破的暖意。那一刻，我觉得父亲不再是那个威严的、令我有些惧怕的人，他只是一个将风雪关在门外，为家人炖好一锅热汤的、寻常的父亲。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哪里是真的精于厨艺呢？他一生钻研的是他的工资表与物资采购管理，于饮食一道，原是疏淡的。他只是在用他唯一懂得的、笨拙的方式，来经营这个家，来表达他的情感。这情感，不像酒，浓烈呛人；倒像他炖的那锅汤，文火慢熬，将所有的关切与爱护，都炖进了那淳厚而无声的滋味里。
五年前的冬至，父亲是真的走了。冬天这一碗汤终是还要炖。炖出的汤，其实味道也不错，料子放得更足。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不是手艺，是那个坐在小凳上，守着咕嘟声响的、沉默的背影，是那弥漫一室的、安详而专注的等待。
今年的冬至又近了。我立在窗前，看着楼下街巷里为晚餐忙碌的人们，心里忽然一片清明。父亲留给我的，哪里只是一碗汤的滋味呢？他留给我的，是一种面对生活的、不慌不忙的耐心，是一种将爱意化于寻常日用的智慧。这人间至为抚慰人心的烟火气，原不是烈火烹油，而是这般文火慢炖出来的。它萦绕在旧日的厨房里，停留在记忆的味蕾上，无声无息，却足以抵御一生的风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