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作原文与序
序：岁暮天寒，感良驹伏枥，书此以寄孤愤。
马诗二十三首（其二十三）
夜来霜压栈，骏骨隐寒声。
骁腾原上死，犹胜槽中鸣。
题解
此诗为李贺晚年所作（约816年，诗人去世前一年），时逢寒冬，贫病交加的李贺困居洛阳，壮志未酬的苦闷与对现实的绝望交织。诗中以“霜夜寒栈”为背景，借骏马的境遇，道尽怀才不遇者的终局抉择，字里行间浸透着刺骨的悲凉，却又藏着不肯折腰的傲骨。
逐句赏析
“夜来霜压栈，骏骨隐寒声”——开篇以凛冽的冬夜起笔，寒霜如铁，沉甸甸地压在马栈之上，连骏马的骨骼都似在酷寒中发出隐忍的低鸣。“霜压栈”三字，既写自然之寒，更喻世道的酷烈；“骏骨”直指有才之士的嶙峋傲骨，“寒声”则是他们在绝境中压抑的喘息，不疾不徐，却字字泣血。
“骁腾原上死，犹胜槽中鸣”——转笔写骏马的抉择：与其在食槽边苟活，对着空槽发出无力的嘶鸣，不如在原野上奔腾至死，纵是力竭倒下，也算不负一身骁勇。“骁腾”二字，写尽骏马的雄姿，暗合诗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志向；“槽中鸣”则是对庸碌苟活的鄙夷，道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特点与创意
1. 意象的极致凝练：以“霜”“栈”“骏骨”“原上”等极简意象，勾勒出酷寒与绝境，却在冷色调中燃着一簇火——那是“骁腾”二字里藏着的热血。无需铺陈，仅用十字便完成从“困厄”到“抉择”的转折，张力惊人。
2. 取舍间的悲壮美学：诗人不写“活”的苟且，单写“死”的尊严。“犹胜”二字掷地有声，将“战死”与“槽活”放在天平两端，前者的重量足以压垮所有对现实的妥协，这种以死明志的悲壮，比痛哭流涕的控诉更具冲击力。
3. 个人与时代的共振：诗中骏马的困境，恰是中唐寒门士子的缩影——才华被寒霜压制，要么屈身“槽中”与庸人为伍，要么赴死“原上”坚守本心。李贺以一己之笔，写尽了时代的窒息与不甘，让个人的孤愤成为群体的呐喊。
名家评价与地位
清人姚文燮《昌谷集注》评：“此首乃长吉绝笔之音，‘骁腾原上死’一句，胜过千百句哀鸣。其志虽孤，其骨犹劲，不愧‘诗鬼’之名。”
此诗作为李贺生命终点的绝唱，以其极致的悲壮与决绝，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中“以死明志”的典范。后世辛弃疾“马作的卢飞快”的豪勇，陆游“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激昂，皆可见其精神脉络。它不再是单纯的咏物，而是以生命为墨，在时代的寒冬里，刻下了一道不肯弯折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