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张谦,是八年后在老家的葬礼上。他父亲去世了。
灵堂前,张谦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机械地向来宾鞠躬答礼。不过四十四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稀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瘪萎缩。林薇站在他身边,妆容精致,神情得体。
“节哀,”我对张谦说,“老爷子走得安详吗?”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从母亲那里听说,老人生前病重时,想请个护工,林薇以浪费钱为由拒绝了;想换到一楼住,林薇拖了两年才办;最后买的是一套刚死过人的“凶宅”,因为便宜。
最让人心寒的是,老人临终前想见孙女,林薇以孩子学习忙为由,没让回去。直到葬礼,小姑娘才出现。
“那孩子哭得稀里哗啦,”母亲叹气,“抱着棺材不让盖土,说没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冷。
葬礼结束后不久,我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约林薇和她女儿逛街。我让我的孩子们随便挑衣服,而林薇的快上高中的女儿看中一条裙子,眼睛亮亮的。
“开学要交一千多学费呢,不买了。”林薇强硬拒绝了。
女儿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把我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都给林薇,而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后来喝奶茶时,林薇先是说不要,然后又和女儿共喝一杯。表妹偷偷告诉我,林薇背后说我“好像没衣服穿一样,什么都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人的世界里,永远只有算计和比较,连亲情都能放在天平上称量。
去年我生日,林薇发来一句“生日快乐”。我回了“谢谢”,再无他言。
前几天,我故意发了两段和丈夫玩水的视频。视频里,我笑着喊他“小伙子”,他调皮地向我泼水。然后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
这一次,林薇和张谦都没有抢。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成都火车站外,那个白衣青年温暖的笑容:“常联系。”
如今我们以这种荒谬的方式“联系”着——我发视频,他们沉默;我发红包,他们不敢领取。
母亲告诉我,林薇的母亲有次家庭聚会后突然哭了起来,说她命不好,羡慕我妈妈被心疼了一辈子。
我握着话筒,想起小时候母亲把最好的东西给林薇的场景,恍如隔世。
挂掉电话后,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每盏灯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故事。
我想起张谦曾经明亮的眼睛,想起他为我挑鱼刺的手指,想起公交车上他护着我不被人群挤到。那些细微的温柔,如今安在?
水下的暗流从未停歇,只是大多数人选择看不见。有些人被卷入了漩涡,有些人幸运地爬上了岸。
人生啊,说到底是一场选择。你选择真诚,就会遇见真诚;选择算计,就会困于算计;选择爱,就会得到爱;选择控制,就会被反噬。
我拿出手机,找到家族群里林薇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家三口的合影,每个人都笑着,却莫名让人觉得悲伤。
最终,我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水会继续流,暗流也是。而我已经上岸,走在阳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