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今日头条】
同治十一年(1872年),曾国藩病逝,朝廷闻讯辍朝三日。左宗棠亲写挽联:“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曾国藩去世后,左宗棠虽言语上并无多大改变,如光绪年间不少官员在与其接触后皆云: “左相言语过多,大旨不外自述西锤设施之绩,及诋及曾文正公而已,谈次不甚及他事。″
然而行动上,因劝捐交恶十八年“老死不相往来”的两家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左宗棠对曾氏后人照顾有加,待曾氏儿子如同亲生,更与其次子曾纪泽一同上演收复伊犁的大戏。
1876年3月,左宗棠采取“先北后南”战略,兵分三路,仅用8个月即收复北疆大部分领士。1878年1月,除伊犁外,收复新疆全境。据《清史稿·左宗棠传》及《新疆图志》记载,1880年春,为配合曾纪泽到圣彼堡谈判,左宗棠抬棺率军从嘉峪关直奔哈密。

最终,三十三岁不晓俄文的曾纪泽,孤身出使凭三寸之舌,通过谈判的方式收回伊犁九城共计两万多平方公里的领土,出使难度之大不亚于左氏新疆平叛。
据《曾纪泽遗集》记载,在致总理衙门的函件中言道: “须障川流而挽既逝之波,探虎口而索已投之食,事之难成,已可逆睹”。
曾国藩与左宗棠交恶,明面上似已积不相容,但私下里又仿佛早有“预谋”。即便是闹得满朝哗然的洪秀全儿子洪天贵福去向之事,虽貌似涉嫌欺君,但在曾国藩回奏朝廷的奏折上,则显得轻描淡写,认为这情形历代皆有,是再平常不过。
二人相互指责却又拿捏有度善刀而藏,全不提可置对方于死地之事,只拣些边角碎料大做文章。左宗棠仅有传来证据,曾国藩也无予以反驳的实证,抛出的自辩无非是过往的惯例。朝廷无法据此定案,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若以二人交往的经历看,所谓的“左、曾交恶”,从一开始便诞罔不经。咸丰六年九月,从南昌死里逃生到了抚州的曾国藩,二十九日晚在给儿子曾纪鸿的信中写道: “凡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定。”

同年,仍为湖南巡抚骆秉章幕僚的左宗棠,在给侄儿信中亦告诫: “读书非为科名计……”。同为出身湘中寒门的曾、左二人,家书里均透出对前路茫无头绪,甚至一度到了半摆烂状态,周遭亦无人敢信短短数年后,前者督两江、领四省;后者入幕湘府组建“楚军”。
左宗棠三次入幕终受朝廷重用,始于辅助曾国藩时。但自天京一役后,二人矛盾日渐公开化,从私底下的相互挪揄直至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十多年的交情貌似一把清空。
据曾国藩幕僚赵烈文所撰《能静居日记》记载,同治六年七月十九日,曾国藩与赵烈文的谈话中提及:“起义之初,左季高以吾劝陶少云家捐赀缓颊未允,以至仇隙。”
此事在十五年后被再度提起,曾氏仍表现得“耿耿在心”。咸丰十一年八月,曾国藩再邀赵烈文入幕。按理,“入山问禁,入乡问俗”。赵烈文理应先到各地拜访湘军将领及地方官员,首站必是身处婺源的副帅左宗棠。
但事先虽得曾国藩允许,且握其亲笔书信,可在曾氏好友欧阳兆熊的陪同安排下,四十四天的行程,过江西、湖南、湖北、安徽四地,却唯独避开左宗棠之处(二人终其一生亦未能相见)。

曾国藩彰着不希望二人相见。究其原因,一是要对外营造交恶之像;二是赵烈文绝顶聪明恐其看出端倪。不然,以当时曾氏的处事方式,是不大可能会做出如此有悖常理的举动。
所谓的“曾、左因捐资而交恶”,与后来左宗棠收复新疆停兵待饷,遭沈葆祯故意刁难拒绝致二人决绝不同。实际上,军饷短缺向来是湘军最为头疼之事,自组建之初直到后来被裁撤,一直从未得到真正解决。
咸丰二年(1852年),左宗棠应湖南巡抚张亮基之聘出山。次年1月21日,曾国藩奉命协助张亮基督办湖南团练,二人因公务交往而逐渐相熟。按清制,凡国家经制之师外的地方武装,其饷需供支统于地方当局,湘军创立之初,皆由湖南巡抚筹拨供支。
咸丰四年(1854年),清廷突下谕旨,筹措饷项改为由各地方自行解决。谕曰: “现在贼氛未靖,各路军营需饷浩繁,部库筹拨银两实形支绌,与其空言拨饷,支领不能应时,何如就近筹粮,兵丁得沾……。”
湘军正值筹组水师之时,朝廷的谕旨无异于停水拉闸断其生路。据《曾文正公奏稿》记载,当此情形,自感时乖运蹇的曾氏便发出“筹饷难于督兵”的感慨。另据《曾文正公书札》记载,既然筹饷不易且“不可仰食他人”,自始湘军随军所至,皆就地筹饷。

道光十六年(1836年),时任两江总督的陶澍由江西检阅军伍后赴湖南安化回乡省亲,途经醴陵时与左宗棠偶遇,一番攀谈下对左极为欣赏,当即便提出愿结为儿女亲家。
孰料,仅过两年,陶澍便在任内去世,左宗棠又因第三次落第返乡。次年,到安化协助料理陶家事务,一呆就是八年,期间还亲手调教年仅8岁的女婿陶桄。
据第一部《左宗棠传》记载,这八年间,陶家给予一份相当优厚的酬劳作为回报,使得左宗棠从此不再为穷困缠绕,且无须再依赖于妻家。
朝廷无力解决军饷,当初曾国藩组建湘乡勇时,认为团练不足恃,始创“用乡农代额军,招之则来,麾之则去”的理念,可惜老乡牌、感情牌对措饷并无用武之地,毕竟都得养家糊口填饱肚子。
所谓“是金子总会花光的″,被逼急的曾国藩即便干些扒房子牵牲口的事,也仅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陶家作为当地两大户之一,首当其充成了劝捐的“重点对象”。
只是,左宗棠的境地瞬间变得尴尬无比。既知无可充饷之银,等同于无御敌之兵,又与曾氏交情非浅,在公在私拒捐肯定说不过去。若自己主动提议捐资,一来陶家有恩于己,二来银子不是自己的,再怎么着也张不了口。
陶家虽最终捐出银子,但至少也得

有所表示,总不能一旁驻足痴望一声不吭。因此,也就不难解释日后左宗棠在明知朝廷颁有谕旨,即便告官也不会受理的情形下,仍一再坚持的举动。其实,无非就摆个姿态做做样子,给亲家一个交待罢了。
据《左宗棠传·书信》记载,左氏入省襄办成骆秉章幕僚后,在给女婿陶桄的信中写道: “婿处屡捐巨款,洵不愧为名父之子。前闻由润之(胡林翼)处递一捐呈,云补足银二千六百两……。”
并且,日后左宗棠多次主动为湘军筹饷。如曾国藩撒手回家丁忧,左氏虽表面上颇有怨言。但据《左宗棠全集·书信》记载,在收到曾氏来信后,回信中左宗棠除进行自省外,更主动承诺帮助筹饷。
曾、左二人虽公开交恶,却在选择时机、人选、奏报内容三方面,似乎均已事先作好充足考量:
1. 时机;天京一役后,湘军系的势力已至惊人的地步。全国十八省,光是湘军系的督抚便占其十三,更别说其总兵力超四十万之巨。
当此情形,朝廷猜忌自不必说,当然也不希望湘军内部如铁板一块,此时抖出两大统帅公开交恶,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
2. 人选;同僚眼中的曾、左二人同属“特立独行,自拔流俗”之辈。只是随着仗打得多了,地盘也越大,曾国藩愈发收敛谨慎,而左宗棠性格上依旧“骂娘与吹牛齐飞”。选择左宗棠,不仅因其已身居高位,所奏之事可直达天听而无须假借他人外,更因性格直率好吹牛, 可信度有待斟酌。
3. 奏报内容;咸丰九年,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三人在安徽宿松大营闭门密谈二十余日,后人推测三人是商议谋位之事。另据《太平天国全史》、《清代通史》、《中国近代史》等记载,太平军围长沙时,左宗棠曾见洪秀全,论功略建国策略。退一步说,即便上述正史皆为坊间野史,曾、左二人任谁单拎谋逆一项告发,势必令对方堕万劫不复之地。
偏偏仅以金陵逃出难民所供,即奏报曾国藩隐瞒洪秀全幼子去向。惯以老亮(诸葛亮)自比,自诩横绝一世的左宗棠,出现如此低劣的操作实属反常。曾氏上折反驳,称太平军余众伪称尚存,这是古来常有之事。朝廷也认为二人皆茫无实据,下令曾国藩查明。
曾、左所谓交恶,大概率是在联手“造假″。正如曾国藩去世后,左宗棠在给儿子的信中提及: “ 曾侯之丧,吾甚悲之...吾与侯所争者国事兵略,非争权竞势比…。″